燃烧的暗流 · 第九十二章大街上的入党宣誓

　　丽莎看见那张纸条上写着“赣江已无月，荧惑在刘庄”，字的旁边，画着三个串起来的圆圈，就像个糖葫芦的图案。这不是几年前上海其他小组的地下党员用生命传递出来的情报吗？这份情报她印象太深刻了，这是她从事地下工作以来第一次见到使用暗语并画着紧急符号的运用人力传递的情报，这份情报林江城明明已经送去了一个地下小组的交通站，并且由那个交通站的老徐同志亲自进行护送，怎么会出现在陈公树的密室内？难道，当年这份情报的传送就出了问题，这份紧急又重要的情报并没有送到中央总部，而是当时就被军统截获了。　　丽莎想到这里，汗不由自主的顺着脊背流淌下来，作为地下情报人员，她非常知晓一份由传递人员豁出性命传递的情报有多重要，而她也想象不出总部得不到这份情报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而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如果有可怕的后果也必定已经产生了，并且朝着不可逆的方向发展，稳固。　　不论这份有可能失效的情报里说的是什么，都必须把它传出去，送到目的地。　　丽莎从密室里出来，此时整个二层已经没有人，她趴在门边仔细听了听，从楼下传上来人交谈的声音，刚才和于小北从楼后爬上来时，她将二楼的布局在一扫而过之间便记在脑中，这个二层只有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大的这间是陈公树的办公室，占据整个二层的大半，小的那间门是敞开的，想必当时里面的人听到枪响跟着陈公树下到一层查看情况去了，而现在二层空无一人，寂寂无声，应该是跟随陈公树走了，丽莎轻轻打开房门，小心翼翼的在二层转了一圈，确认没人，放下心来，她重又回到办公室慢慢的拿起电话，轻轻的拨通林江城的电话，她先打到林江城所住公寓的门房，看门人找了一会回复道：“林先生没有在家。”她又打到林江城经常出没的张老大的那家赌场，还有酒店，都找不到人，丽莎焦躁不安，手里的这张纸条就像是燃烧的火炭，烫得她的手心乃至全身都难以忍受，她思虑再三，未免打草惊蛇，又把这份情报放回了密室里，她只需记得情报内容即可，她决定亲自去送情报。　　此刻丽莎满心想着尽快传递情报，完全不顾自己正被日本人追捕，隐忍是情报员的素养，可冒险更是他们的使命。　　她打开陈公树的衣橱，换上了陈公树的衣服，陈公树的身材和丽莎倒很接近，他的衣服穿在丽莎身上很是合体，丽莎撕掉脸上的伪装，变回原本靓丽的面容，周身男装打扮，更显英姿俊朗，她在陈公树的办公桌里找到了一把手枪两个弹匣，把它们别在腰间。　　而这时的林江城，正往这里赶来。　　于小北被陈公树临时抓了公差，脱不了身，在去往南京途中，找了个借口给林江城打了个电话，简短说了下发生的情况，让林江城无论如何到军统站掩护丽莎撤离。　　林江城的心提到嗓子眼，他焦急又懊恼，恨自己真不该提议让丽莎去执行这个任务，在电话里听于小北的语气似乎并无大碍，可他还是惊出一身冷汗，在炎炎盛夏里，周身冰凉。　　今天林江城接到于小北电话时，正在十六铺码头军统的一座秘密仓库里清点物资，作为新晋军统上海站的总务科副科长，这是他的分内之事，当接到电话，他扔下所有工作，开着车没命的往市区赶，码头离着军统上海站着实有段距离，林江城心急如焚连闯好几个红灯，惹得交警吹哨追赶，骂声不止，越急越出错，林江城在一个路口险些和迎头开来的一辆卡车相撞，情急之下猛打方向盘躲避却撞到了路边的石柱子上，车子被撞得冒起白烟，林江城顾不得许多，丢弃了汽车向着军统上海站狂奔。　　当坂本一郎将于小北和丽莎困在这一小片区域内后，松田在梅机关接到了坂本的电话，松田急忙集合所有梅机关的卫兵，又调集宪兵队，将封锁区域围困的水泄不通，松田得知被困的人正是那个追查了数年之久的女共党孟丽莎，也如坂本一样兴奋异常，他亲自带一队人展开地毯式搜查，果然，在一个街口将丽莎追上了，可旋即被一群不明身份的抢手阻截，当松田追着那群抢手跑出几条街后，那群人就像覆水入沙，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松田气愤至极心有不甘，又在这片区域挖地三尺的搜查起来，搜查良久一无所获，松田也冷静下来思考，仔细回想不觉大呼一声：“不对。”于是他连忙集合部队朝着军统上海站前的这条街快速折回。　　而这一刻，丽莎一身西装革履，将礼帽压低，从军统上海站小楼后悄悄闪身，也出现在了这条街上。　　丽莎快步走向路口，当她接近路口时，几辆军车快速开来，一阵刺耳的急刹车，一队日军宪兵从车上跳下来将路口封锁，丽莎不得不转身走向街道的另一边寻求出路。　　林江城从街道的另一个路口快步走了进来，在街道对面他看见了人群中的丽莎，丽莎也看见了林江城，正当两人要跨过街道相会时，突然“啪啪啪！”三声枪响震破人群的息壤之声，几声尖叫过后，整条街陷入死一般的沉静，松田拿着大喇叭喊道：“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许动，店铺里的人也都站到街上来接受检查。”如此重复了三遍。　　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丽莎和林江城就像是隔着天涯，日军一队冲进街道两旁的店铺搜查，一队在街上将行人一个人一个人的辨认，丽莎和林江城两人都知道，用不了多时，丽莎就会被认出来，林江城将手伸进腰间，丽莎用极为严厉的眼神看向他，缓缓的摇了摇头，林江城木然的看着丽莎，心里做好了一起赴死的准备。　　丽莎从林江城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想法，再次用坚毅的眼神叫醒他，然后选择最简单最易懂的唇语对他说：“情报，夏，中，行。”确认林江城看懂了唇语，领会了意思，然后用眼睛指向军统上海站小楼二层，陈公树的办公室。　　做完这一切，丽莎用眼神向林江城告别，眼神里没有儿女情长似的依依不舍，倒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郑重的嘱托，然后她忽然转身奔跑起来，日军顿时将注意力转向丽莎身上，松田大喊：“抓住她！要抓活的！” 　　林江城见状也顾不得丽莎的命令，就要拔枪救人，却被身后两个人拉住，转头一看原来是军统上海站的同事，两人低声说道：“林副科长，千万别冲动，日本人不是冲我们来的。” 　　林江城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还肩负着潜伏军统的任务，他一时陷入两难，眼睁睁看着丽莎在不远处陷入绝境。　　丽莎举枪射击，打死了几个日本兵后，打光了子弹，日军呼啦啦围了上来，坂本一郎踱着步，慢慢走过来，“丽莎小姐，我们终于见面了。” 　　那是自己的爱人呐，林江城再也顾不得什么任务，什么命令，什么情报，忽的挺身就要冲过去。　　丽莎心里焦急的就是怕林江城不听命令做出傻事，果然见到林江城就要冲过来，她猛然想起了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帮林江城完成。　　“我宣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丽莎用力喊道，都喊破了喉咙。　　林江城站住了，坂本一郎愣住了，街上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吸引住了。　　“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的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丽莎一字一句的高声诵读入党誓词。　　整条街鸦雀无声，只回荡着丽莎的高喊，人们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被日本兵包围着，却毫无惧色，慷慨激昂的喊着什么，虽然他们不知道她喊的是什么，可是被这个女人的精神所震撼，他们太了解接下来日本人要对这个女人做什么了，这些顺民此刻所表现出的不是往常那般惶恐、啜泣、瑟瑟发抖，而是出奇的安静，一种充斥着愤怒的安静。　　这份安静所代表的情绪，瞬间传到了坂本一郎的心里，那一双双眼睛正像一把把利剑在刺他的后背。　　“对党忠诚，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誓词依然继续着。　　“住口，住口，你给我住口！”坂本一郎歇斯底里的大叫着，用手狠命的掐住丽莎的嘴巴。　　坂本一郎的手在颤抖，这个轻易掌握别人生死的人此刻在颤抖，他对日本发动的战争即将败亡的命运再清楚不过，可是他不甘心，他所有的挣扎无非是想把这份高高在上维持到最后一刻罢了，而对于丽莎的疯狂更是出于他的私愤，可是他在中国这片土地工作生活了几十年，还从未有过像今天，像现在的这种情绪，这种突然迸发的情绪，这种一旦产生就挥之不去的情绪而且快速放大的情绪——害怕。　　人应付害怕往往会采用极端的方法，坂本一郎将丽莎扑倒在地，用腿压住丽莎的后背，拔出匕首，一只手揪起丽莎的耳朵，用刀一刀一刀的割下去。　　鲜血顿时顺着刀口流淌下来，那张美丽的脸旁覆满了鲜血，钻心的疼痛让丽莎忍不住惨叫了一声，可是当她看见人群里的林江城，马上止住了叫声，忍着一刀一刀的疼痛，忍着刀割裂耳骨的声音一声一声清晰的传进大脑，丽莎大睁着眼睛，拼劲全力高喊最后的一句誓词：“随时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最后一刀，坂本一郎喘着粗气举着血淋淋的耳朵发怔，丽莎最后声嘶力竭的大喊：“宣！誓！人！” 　　“林江城！”人群中的林江城早已泪流满面，他在心里默默的念出自己的名字。　　丽莎在这种情况下带着林江城完成了入党宣誓。　　林江城想起在林中小屋，曾缠着丽莎带自己宣誓被丽莎拒绝，丽莎承诺将来一定会成为自己的入党介绍人，并带着自己进行入党宣誓，可是他没想到，这个宣誓的过程是这样的撕心裂肺，这样的疼。林江城明白，丽莎之所以用这种方式带自己宣誓，不仅是在兑现承诺，更是在要求自己要像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一样，执行命令，遵守纪律，完成任务，不怕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