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好长时间没见了,我来看看你。”林江城一如往常,痞里痞气的一屁股坐到桌子上,抓起盘子里的花生仁往嘴里扔。
张老大笑道:“小林子,樱花社都关张一年多了,我说你就回来帮哥哥忙,别老在外头游逛啦。”
林江城跳下桌子说道:“樱花社关张,鸦片生意也没得做了,我除了吃喝啥也不会,我能帮你啥忙,对了,说起吃喝我还真饿了,老大赶紧张罗酒菜吧。”
张老大命人叫了一桌酒席,两人边吃边喝边聊,几杯酒下肚,林江城哭丧着脸说道:“老大,你想过没有,小日本说话就完蛋,咱们这些和小日本有关系的人今后可怎么办呢。”
张老大喷着酒气不以为然的说道:“老弟呀,你还是嫩呀,别的地方我不晓得,在上海,只要有钞票,管谁是天王老子,照样过得涩意,钞票哪个弄啊?大烟呀,大烟最来钱的呀,你干脆回来帮我料理烟馆生意,大哥我不会亏待你。”
此话正中下怀,林江城今天来就是要套出张老大鸦片生意的通路,他倒不是单纯为了向陈公树证明自己的能力,而是他想挑起陈公树和张老大之间的战火,只要自己从中处理得当,那么他们两人一定会斗得你死我活,惩治恶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恶人之间两败俱伤。
“也行,到时我就靠老大赏饭吃咯。”
酒过三巡,张老大醉意更浓,说话便无遮拦,他眯缝着醉眼神秘兮兮的说道:“你哥哥我这还有一件大功,只等着国军打回来之后,我就往军统那一上,哈哈,老子还是吃香喝辣。”
对于军统来说的大功那会是什么呢,林江城顿时警觉起来,忙问道:“老大,到底是什么大功,快和老弟说说。”
张老大说道:“普文女中晓得吧,你嫂子是那的校董,前几天她无意中看到两个老师鬼鬼祟祟的密谈,她听到了共产党还有工会什么的,起初她以为那两个老师是在闲聊,就没在意,可是第二天晚上,你嫂子有事走得晚,那时候整个学校都没有人了,她隐约听到了滴滴滴的声音,就顺着声音找到了地下室,你猜怎么着,那个女老师正在密室里发报。”
林江城大惊道:“啊!什么?真是共党?那向警察或日本人报告了吗?”
张老大说道:“你听我说呀,你嫂子回来后和我讲了,我让她别声张,就当没看见没听见一样,我不能报告给日本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让我给日本人做事情呀,我要留着这个共党据点,等到时候献给军统,立了功,再和军统攀上关系,这上海滩呀咱还是一样吃得开。”
这个情况非同小可,若不是张老大酒后吐真言,这个共产党的站点又要遭受巨大损失,林江城假意陪着张老大喝了会酒就告辞离开了,他将情况告诉了于小北,于小北想了想说道:“普文女中我知道一些,现在有两个难题,一是女中男人进不去,那个中学曾经发生过女学生侵害案,所以那之后学校就禁止男人入内,再就是我们就算进去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谁是我们的同志。”
林江城马上想到了一个人,但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随即又怕于小北想到那个人,于是犹豫道:“于大哥,反正我们得到的命令是休眠,要不......”
于小北明白林江城的意思,说道:“以前我总会遇到同志被捕却无能为力,他们受刑乃至牺牲时的样子始终在我脑子里转,现在咱们知道了有同志要受难,咱们有能力也有时间,就不能放弃,不能置之不理,任务虽然高于一切,但同志们的生命也一样重要。”
林江城很受触动,一狠心说道:“现在唯一能做这事儿的就是丽莎姐了。”
于小北想了想,也没有其他办法,丽莎是能执行这个任务的唯一人选。
两人来到了林中小屋,和丽莎叙述了此事,丽莎没有显出片刻迟疑,马上决定前去完成这个告警任务。
于小北说:“你去普文女中后的难题是无法快速识别出自己的同志来,又不能频繁出入女中,那样太危险。”
林江城道:“张老大和我说完我去了一趟普文女中,在门口转了转,看见学校正在招勤杂女工,要不丽莎姐去应聘女工。”
于小北和丽莎同时赞同,林江城说道:“这个难题解决了,那还有一个就是找到她们之后怎么获得她们的信任呢?”
丽莎笑道:“不用获得她们的信任,甚至都不用让她们知道我的存在,我只需向她们发出暴露告警信号就可以了。”
“那她们会相信吗?”
“告警信号是否真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向她们发出告警,就意味着她们的身份已经有人知晓了,依照地下工作原则,她们就必须转移。”丽莎解释道。
三人商议完毕,丽莎将自己化了妆,这对于特工来说是基本功和必修课,化好妆后,容貌明显老了十几岁,如果不是凑得极近仔细看,还真看不出破绽。
于小北开车将丽莎送进城里,丽莎径直奔着普文女中而来,负责面试的女主管看见丽莎大方得体,谈吐颇有涵养,不像那些粗苯村妇,心中欢喜,便留下了丽莎。
普文女中的主体建筑是三栋呈品字形相连的二层楼房,教学楼是正当中的楼房,办公楼在左厢,职工宿舍和餐厅在右厢,前院不大,被一个大大的花坛占据,花坛当中矗立着普文女中的创建者,第一任校长的雕像,操场在后院,四周环绕着法国梧桐,将此间和外界隔绝的密密实实。
普文女中坐落在喧嚣的街市,却闹中取静,别有洞天,就连学校门前的小商贩的叫卖声,也飘不进校园,因为当学校两扇宽大厚重的铁门关闭时,就会看到醒目的两个大字——肃静。
丽莎被分配到了教职工宿舍楼,负责打扫卫生,每天早晚各一次,另外的女工则负责其他区域,丽莎回想起林江城转述的张老大的话,张太太晚归听到了发报声音,那就一定是在办公楼那个区域,宿舍楼晚上正是人多眼杂的时候,只有办公楼下班后才会人去楼空。
丽莎在进入学校的第一天夜间,就迫不及待的潜入办公楼侦查,他心里焦急,因为这里的同志已经形同暴露,虽然张老大引而不发,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什么时候会去告发。
办公楼里一片漆黑,丽莎在一楼的走廊里借着夜色寻找地下室的入口,终于在楼梯的后面发现了一个太引人注意的小木门,丽莎看到门上的锁头开着挂在门栓上,她试着推了推,里面插上了没有推开,说明里面有人,丽莎不敢逗留,赶紧溜出大门,藏在暗处,等了大约半个小时,从一楼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丽莎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但看身形很像负责这个楼房卫生的那个女工。
中午吃饭时间,丽莎打了一碗饭菜坐到那名女工身旁,边吃边闲聊道:“张姐,你干活的那栋楼是不是比我这楼的活多呀?我看你昨晚很晚才回来呢。”
张姐说道:“嗨,要说活多还是你这的多,又是食堂又是宿舍的,那边就是办公是地儿,没什么脏的。”
“哦,我还以为你那边活多呢那么晚回来,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和我说,我帮你干。”
“哎呀一看妹子就是爽快人,又心肠好,我呀,昨晚就是闷了,出去转了转。”
“张姐,咱们都是抛家舍业的出来挣点辛苦钱,都不容易,互相帮衬都是应该的。”丽莎清楚这个人在说谎,她为什么要说谎?她会是自己要找的人吗?会这么快这么顺利吗?丽莎不敢冒失,她还要再继续观察,免得酿成大祸。
接下来,丽莎便在暗中观察张姐的一举一动,随着观察的深入,她越发认定自己的判断,这个张姐就是自己要找的同志,这就好比是一个人百般隐藏自己的口音,却骗不了故乡人,丽莎作为一名优秀的地下党员,她太了解同为女性的地下党员在想什么,要做什么了。
在观察的过程中,又一个进入到丽莎的视线里,丽莎发现一个叫欧阳的老师和张姐有特殊的接触,之所以说特殊,是两人的接触在外人看来是平常又恰如其分的,可是丽莎看出来,她们之间的接触是故意在显示平常又恰如其分,在这个贵族校园里,女教师们都是清高且有些傲慢的,她们肯定不会有意愿和底层的女工有任何瓜葛,而欧阳老师和张姐,总能找到合理的机会接触,而这种合理性,在有心的,此刻又有针对性的丽莎眼里,却是那么的不合理。
欧阳应该是张姐的上级,丽莎平生第一次把自己的同志作为侦查对象,并且这么快速就得到结果,让丽莎心情很是复杂,为能确定她们的身份感到高兴,又为她们的处境感到担忧,更为她们被自己识破而有些感同身受的悲哀,就好像自己被监视,自己被识破一样。
不管怎样,丽莎决定马上就向她们发出撤离的告警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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