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暗流

第十五章 鲁清平的出现

  林江城做工的饭馆叫做醉心庄,处在租界边缘一条不太热闹的马路旁,别看位置较偏,可是因着店里的招牌卤味,每日里食客盈门,还能赚几十单的外送业务,林江城每天除了跑堂,还要兼做送餐,忙的不亦乐乎,也正因如此,周边十几条街区他烂熟于心,于是每天的饭口时间,在街上都能看见他穿梭的身影,而林江城匆匆步履下,却各处留心。   他通过熟悉这里的街头巷尾,门堂里弄,越发觉得如果自己是地下党,就会选择这里作为藏身之地,这片区域不仅有租界的庇护,还不会引起注意。   这个想法越笃定,他的希望就越强烈,心里就越发明亮,脚步就变得越发轻快,而他的眼睛就越发不放过任何细节,他在寻常的市井街巷中去发现异常,只有他才能辨别的异常,这种辨别力或者说这种敏感,完全来自于对李叔的了解,他觉着,和李叔一样的人自然都是一样的,周身散发的气质,甚至是,味道。   这一天,他送餐归来,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一身皱皱巴巴的格子西装,一顶鸭舌帽的三脚猫,本来他早已不在意被骗走的不能当钱花的鬼子军票,可心里还是起了兴致,暗笑一声“这犊子玩意。”便一路尾随阿荣。   一路走街串巷,渐渐的街道变得污秽泥泞,两旁的房屋破败残漏,人们的衣着破烂肮脏,空气中弥漫着腐烂酸臭的气味,这景象与华丽且不可一世的大上海格格不入,像是雍容华贵的妇人脚底流脓的暗疮。   阿荣一路走着,这个破败的地方却很有人情味,遇见的人都热情的和他打着招呼,街上玩耍的五六个脏兮兮的孩童见到阿荣,都兴奋的蹦蹦跳跳围拢过来,吵嚷着“阿荣,阿荣。”还有个个头大一点的顽皮的孩子喊“阿三。”阿三在上海人口中可不是好话,可是阿荣却不在意,从怀来掏出一个大纸袋“你们看今天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啦?”   孩子们争抢着拿过去迫不及待的打开看,“哇!烧鸡!”   阿荣抱起一个最小的孩子说:“走,咱们回家吃。”   林江城看到阿荣和孩子们走进一所房子,这所房子的屋顶碎瓦不覆,几处露着天,窗子的玻璃仅有一块还完整,其余都用报纸糊着,这个不堪遮风挡雨的房子便是阿荣和这些孩子的家。   林江城甚是诧异,越发对阿荣产生浓厚的兴趣,他来到一旁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茶,问摊主:“刚才那个人和那些孩子是什么关系?”   摊主道:“你是说阿荣?你是他朋友?”   “呃不,我只是好奇。”   摊主只当是一个过客的随意闲聊便叹口气道:“唉,阿荣这孩子别看年纪轻轻,却是一等一的好人,那些孩子都是没爹没妈的孤儿,要不是阿荣,他们恐怕早就饿死了。”   林江城手中的茶碗一抖,心头一紧转而又畅快起来,阿荣没有骗自己,自己对他的感觉也没有错。这时从那间破屋子里传出阿荣和孩子们嬉闹的笑声,林江城也兀自笑出声来。   林江城没有去找阿荣,急忙回到饭馆,可刚一进门就从余光中发现角落里一张桌子前坐着一个人,正是那个让他曾疑惑不解的鲁清平,他知道鲁清平出现在这绝不是来吃饭,而是为了自己,难道自己被鲁清平怀疑了?不,他能堂而皇之的出现,说明自己还没有被他作为嫌疑对象。林江城装作没有看见埋头做事,果然,鲁清平叫了声:“伙计。”   林江城走到鲁清平跟前,鲁清平惊讶道:“原来你在这。”   林江城道:“鲁探长跑这么远到这,不会只为了吃饭吧。”   鲁清平笑道:“还真是为了吃饭,咱们实属巧遇,不过,你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明明有那么多钱,却来这个小饭馆打工。”   林江城道:“没什么可奇怪的,自己靠力气吃饭,踏实。”   鲁清平点点头表示赞赏,也没再说什么,付钱走了,临到门口说了句:“还是那句话,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   林江城看着他离去,心里更加疑惑和不安,他能找到自己,表明自己在他的掌控中,并且毫不避讳让自己知道。   鲁清平确实有这样的能力,不仅是他巡捕房探长的身份,还有他众多清帮弟子遍布上海滩各行各业角角落落,在租界,只要他想知道一个人的动向,就一定会知道,包括林江城与他交谈后的所有情况他都知道,可这也让鲁清平更加产生兴趣,林江城的举动和境遇实在不像和日本人有什么瓜葛,整个租界,军统、中统甚至共产党的地下站点哪怕欧美的情报贩子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可是这个林江城却不像是任何一方的人,出于他的性格和职业要求,林江城实在不能让他无视,他必须要弄清楚林江城的背景。   而鲁清平今天的刻意出现,也无法让林江城无视,他必须要搞清楚鲁清平到底要干什么,而这也正中鲁清平下怀,也是他今天惊动林江城的目的。   夜晚,林江城悄悄跟踪鲁清平,鲁清平下班,路过书店进去翻了会书,然后回家,他的家是弄堂边上一座石库门的二层小楼,林江城躲在暗处仔细观察,听到屋内经常传出两个孩子的声音,不时有一个中年女子出门扔倒垃圾,这是一个四口之家。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江城注意到,鲁清平活动十分有规律,只要回家几乎都要到书店翻会书,却从不买,滞留时间也最多不超过十分钟,一个如此爱看书的人从不买书,而且只看那么一会,这让林江城不解,林江城跟踪鲁清平一个星期以来,没有发现鲁清平出过租界,也没有发现鲁清平私下见过什么人,如果鲁清平刻意隐藏行踪的方式去见什么人,肯定逃不过林江城的眼睛,那也是林江城希望见到的情景,可惜没有,如果说这一个星期唯一反常的地方,就是他十分有规律的到书店看书了。   这一天,林江城依旧在鲁家外停留了一会打算离开,可刚一转身就被一束刺眼的手电光照住,两个夜巡的警察喝到:“干什么的?”   林江城道:“没干什么,路过。”   警察道:“证件拿出来看看。”   林江城自打来上海还没办身份证,当然拿不出,林江城正思索对策,警察见他如此可疑,一个摘下警棍,一个掏出了手枪,大喊道:“举手,靠墙!”   正在这时,鲁家大门开了,鲁清平披着大衣走出来,两个警察笑道:“头儿,还没睡呢,这个人鬼鬼祟祟的在你家门前转悠,我们正要把他带回去。”   鲁清平道:“咦?小林,这么晚来找我。”接着对那两个警察说道:“二位兄弟误会,这是我小阿弟,没事,没事。”   两警察见状忙赔笑,道了歉离开了。   鲁清平冲着林江城一摆头,林江城跟着鲁清平进到屋里,鲁清平也不多话,示意林江城坐下,然后拿来一瓶酒,分别倒两杯,半天,鲁清平淡淡的说:“你跟了我一个星期了吧。”   林江城心里一动,他十分自信自己的跟踪术,这个鲁清平果然不简单,此时再否认毫无意义,也受人耻笑,索性开门见山。   “之前鲁探长无故放了我,后来又突然出现饭馆,我总得弄清楚是为什么吧。”   “那你说我是为了什么?”   林江城摇摇头。   鲁清平喝了口酒说道:“我也不瞒你,我简单调查了下,你不是从南京来的,你是哈尔滨人,从小在......哦,在正阳街混地头的,和哈尔滨警察厅还有关系。”   林江城一怔,看着鲁清平很平淡的眼神,没有看到审讯或质疑的眼神,会想起自己除了火车上的片段,没有说不清或不怕人知的地方,遂放下戒备,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人找不到破绽。   “在哈尔滨混不下去了,得罪了当地的大哥,就跑来上海了。”   鲁清平点点头,“如果你愿意,可否告诉我你那些日本军票是怎么来的。”   林江城说道:“我其实是护送一个日本人到上海,正巧我也要离开哈尔滨,顺便的事,况且他还能给我一大笔钱,这就是你一直心心念念的日本军票的来源。”   鲁清平做着释然的表情,笑道:“噢!原来如此,那一切就解释通了,那个日本人叫什么?”   林江城见鲁清平穷追不舍,不敢再纠缠,摇摇头说:“这个我真不知道,他没告诉我,我也不敢问,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鲁清平喝光杯中酒,咂咂嘴,说道:“好吧,你在上海得有身份证件,明天到捕房找我,我给你办一个,还是那句话,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   林江城起身告辞,今晚和鲁清平简短的对话更加深了林江城的不安,鲁清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难测,可是他每次与自己对话,都十分明确的表达他想要知道什么,却又不坚持追问,就像今晚,自己的对答他肯定也不会相信,却不深究,他到底要干什么呢。   可是对于鲁清平来说,依照他的江湖经验和最近林江城的举动,尤其刚刚的对话,却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