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暗流

第十四章 三脚虎

  林江城揣着巨资却形同废纸,相当于身无分文,眼看夜幕降临还无处安身,想再回到虹口,那里可以花日本军票,可以解决住店和吃饭问题,可是又一想,那里是日本人的地盘,地下党应该不会在那里出没吧,还有就是梅机关也在那,还是离坂本一郎远点为好,先过了今晚,明天就找工作。   于是他打算先找一个僻静的地方露宿街头,好不容易寻得一处理想的巷子,找了一片破麻袋铺在地上,和衣而卧,刚闭上眼睛,忽然后背挨了一脚,林江城睁眼看去,一个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西装,头戴鸭舌帽,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干瘦的小伙子正一脸不屑的看着他。   林江城没有理会,仍旧闭眼,那人见状惊奇又恼怒,又踢了一脚道:“哎呀瘪三,你知道这是哪个地方就在这睡觉。”   林江城道:“哪个地方?”   “三爷的地方!”   “哪个三爷?”   那人翘起大拇指对着自己的下巴“乡巴佬看好咯,我就是三爷,上海滩你打听打听,谁不知我三脚虎,黑白两道都尊称我一声三爷。”   林江城坐起身懒懒的说道:“上海滩都这么不开眼吗。”   “小赤佬我也不和你废话,这里是我的地盘,在这里睡觉得问问三爷我同不同意。”   林江城仰头斜睨他说道:“那三爷你同不同意呢?”   “同意。”   “操,那还费什么话。”林江城说着倒头便睡。   三脚虎忙道:“不过你得交保护费。”   林江城明白了这是个混混,林江城就是混混,而且是哈尔滨有名有号的混混,混混他见得多了,可从没有见过用这么下三滥和不长脸的方式耍无赖的混混,他得混成什么样才能向露宿街头的乞丐讹钱,林江城顿时觉得好笑,不仅不厌恶他,反倒有点可怜他。   林江城说道:“我没钱,有钱还能躺在这吗。”   三脚虎道:“哼,没钱也好办,你给我做件事就当抵了。”   林江城反正也无睡意,正好借着这人解闷,便来了兴致“哦?办什么事你说说?”   三脚虎道:“你跟我来。”说着领着林江城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弄堂里,躲在暗处,说道:“这里住着一个洋行襄理,平日里净干些仗势欺人的事,还倒卖假货坑害老百姓,一会我们一起揍他一顿给好人出出气。”   林江城一听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干瘦的年轻人,暗自欣喜,没想到他还是颇有正义感的人,自己在哈尔滨也是锄强扶弱,惩恶扬善,没想到在上海要重操旧业,这小子还真对自己脾气。   林江城欣然答应。   不一会,三脚虎小声道:“他来了。”   这时从弄堂口走来一个矮胖的男子,步履踉跄,显然是喝醉了酒,嘴里还哼着淫词黄调,看着就不是善类。   “你先上去把他按住,我揍他。”三脚虎指挥道。   林江城也不多言,低着头快步走到那醉汉身后,伸腿将其绊倒,顺势单腿压在那醉汉身上,醉汉倒地含混不清的喊道:“谁?谁他妈的打我!”   三脚虎冲过来,却没有照他说的打醉汉,而是迅速在醉汉的怀里摸出了一只钱包,拿着钱包头也不回的就跑。林江城顿时明白,他哪里是教训坏人,分明是抢包的贼,自己被他当了抢使,阴沟里翻船着了他的道。林江城大骂一句“瘪犊子。”起身就追。   三脚虎仗着地形熟悉,三拐两拐就没了踪迹,林江城呆愣了一会,无奈又回到原来的巷子里,好在那片破麻袋还在,独自懊恼一番,困意上头,就睡了。   大清早,车水马龙的声音叫醒林江城,正迷糊间,发现有人在身上摸索,似是在偷东西,林江城一把抓住那人的手,原来又是那个三脚虎,林江城猛地揪住他的衣领狠狠说道:“你他妈敢骗老子。”   三脚虎笑嘻嘻的说道:“你先别动怒,我是骗了你,不过那个人确实不是好东西,得了钱也有你一份,这不大清早我就给你送钱来了吗。”说着掏出一块钱塞给林江城。   林江城拿过钱依旧不放手“就他妈拿一块钱打发老子。”   三脚虎厉色道:“你别不知好歹,这是行规,三爷我做事向来不坏规矩,你在上海滩打听打听我三脚虎是什么人,我三脚虎......”   话未说完,就听见有人大喊:“三脚猫!”   林江城和三脚虎一同循声看去,只见巷子里出现四五个壮汉,穿着都是黑衣黑裤,白色汗衫,腰间扎着宽带,足蹬黑色布鞋,头戴黑色礼帽。林江城从这些人的举止形态来看,料定是地痞流氓,随即暗叹上海果然是大都市,连流氓混混都统一着装,显得那么的组织严明。   “好几个月没交份子钱了,你当我们找不到你是吧。”其中一个混混说道。   三脚虎刚显示出哀求的模样,忽然笑了,“呀,鲍哥,我没躲,今天就把欠的钱都给交上,这是我表哥,他有钱,管他要,嘿嘿。”   林江城见三脚虎睁眼说瞎话,心里却生不起愤怒,觉得他确实是好笑,在东北混了这么多年还真是少见这样的货色,此番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那个鲍哥是青帮的一个小字辈,人们都叫他鲍癞子,替帮里办些收钱打人的下等事儿,鲍癞子向林江城伸出手,意思让林江城交钱。   林江城笑道:“兄弟,你们别听他胡说,我不认识他。”   三脚虎道:“表哥,你别害我,我刚才还给了你钱。”   鲍癞子道:“对,我们看见了。”   三脚虎道:“各位大哥,既然看见了那就只管朝他要好了,我有点事就先走了。”说完对着林江城道:“表哥,晚上到家里吃饭。”说完就走,走几步疯跑起来,瞬间消失不见了   林江城又被三脚虎摆了一道,哼一声笑着摇摇头,看来要今天想脱身,免不了一场打斗了。   一盏茶的功夫,林江城来到马路上,身后巷子里躺着那几个黑衣人,等林江城扒上一辆电车走远,那几个混混爬起来再追,哪还见他半个人影。   接下来的日子,林江城在码头抗过包,给货站送过货,给楼房刷过墙,最后落脚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饭馆里当了跑堂的伙计,总算是安定下来,有了住处,也有了三餐。   一天,林江城在一众食客当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三脚虎,不,应该是三脚猫,林江城就像是他乡遇故知一样的喜悦起来,毕竟这个三脚猫是他在上海认识的第一个人,虽然他两次坑害过自己,可说来也怪,自己就是不记恨他,还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三脚猫。”   三脚猫抬头一看,吓了一跳,马上就本能一般的满脸堆笑,像是非常开心的说道:“呀,是你,可把我找的好苦哟。”   “找我干什么,找打呀。”   “看你说的,咱们是老相识,之前有对不住的地方我向你道歉,说起来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林江城忙着招呼客人,也没时间和他闲扯,便甩下一句:“没工夫听你胡编。”就忙去了。   下午食客散尽,林江城刚打算休息一会,发现三脚猫没有走,站在门前朝他招手,林江城出门说道:“还以为你个三脚猫趁我忙逃了呢。”   三脚猫苦笑道:“三脚猫太难听,你就叫我阿荣吧,我还不知道你叫啥呢。”   “我叫林江城。”   “那我就叫你阿城,我没走,是想向你解释我为什么做那些事情,我是爱钱,可我不是为自己,我想尽办法弄钱,其实都是为了孤儿院的孤儿。”   林江城本以为他又在编排故事骗人,可是一听到孤儿,他心里一颤,自己就是孤儿,不管对方说的真假,却勾动了他内心脆弱的部分。   阿荣说道:“阿城,我知道你是好人,不瞒你说我其实也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我现在依然住在孤儿院,平时帮着嬷嬷们干些活,所以现在我一心只想着弄钱给孤儿院,让那些孤儿过得再好些,你要不信,就跟我来。”   阿荣一把拉上林江城就走,林江城就鬼使神差一样跟着他来到一座教会办的孤儿院,看着阿荣热情的和嬷嬷打着招呼,和小孩子们玩耍,一时间心里一股暖流,他想起自己的身世和遭遇,同是不幸的人,这些孤儿能有这样好的环境成长,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林江城对阿荣说:“我也想帮助他们,我倒是有些钱,可是这些钱在这里不能用啊。”   阿荣疑惑道:“钱还不能用?纸钱啊?”   林江城从怀里掏出日本军票,阿荣看见惊呼:“老天爷,乖乖,你有这么多军票,怎么不能用,兑换成法币就好了呀。”   林江城闻言大喜“到哪兑换?”   阿荣笑道:“我的阿城,交给我办,换成法币都给孤儿院,哈哈!”阿荣开心的眉飞色舞。   林江城也被他的样子感染,开心的笑了,林江城把日本军票给了阿荣,两人约定明天阿荣换了法币之后到饭馆找林江城,再由林江城亲自捐献给孤儿院。   第二天,林江城满心欢喜,干活都特别有力气,可一直等到半夜饭馆打烊也不见阿荣的身影,林江城心里打鼓,可是看过阿荣与孤儿院的亲热劲儿,不能有假,随即又担心起阿荣是不是遇到了那些混混。   第三天下午,还是没等到阿荣,林江城不再等待,只身来到孤儿院,嬷嬷热情迎上来,林江城问到:“阿荣在吗?”   嬷嬷疑惑道:“阿荣是谁?”   “就是住在这的,前天和我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   嬷嬷想了一会说道:“哦,我记起来了,可是我们不认识他呀,他也不住在这。”   林江城听了挠挠头,自顾自的苦笑道:“这瘪犊子。”   他知道,自己又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