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设拉子城外的驿站旁,正是午后。日光毒辣,晒得石板路腾起热浪,市集上的商贩们懒洋洋地摇着蒲扇,偶有驼铃声从远处沙丘传来,更添几分燥热。余兰吟提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刚买的伤药和几串葡萄,额角沁着薄汗,正往驿站后院走——左丘飞白昨日切磋时不慎扭伤了脚踝,她特意出来寻些波斯特产的草药。
她一身青布短打,腰间悬着那杆缠了青绸的轻尘枪,枪尖虽未开刃,却透着冷冽的锋芒。走过一条僻静的小巷时,忽觉背后生寒,多年的战场直觉让她猛地转身,手中轻尘枪“唰”地出鞘,枪尖直指巷口。
巷口阴影里,缓缓走出两人。左边那人身材魁梧,络腮胡如钢针,腰间挎着柄弯刀,刀鞘上嵌着七颗狼牙,眼神如草原饿狼般凶狠,正是宝克尔。右边那人稍矮些,却更显壮实,背后双戟斜挎,戟杆粗如儿臂,戟尖在日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正是铁只金。两人身上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漠北草原的风沙味。
“汉人女子?”宝克尔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左丘飞白的人?”他鼻子嗅了嗅,“没错,就是这股江南水腥气。”
余兰吟心头一凛,握枪的手紧了紧:“你们是何人?为何拦我去路?”
铁只金不说话,只是缓缓取下背后双戟,戟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石板竟裂开细纹。宝克尔则抽出弯刀,刀身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寒光:“奉大汗令,取左丘飞白项上人头,顺带……抓个活的回去给大汗解闷。”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扑来,弯刀直劈余兰吟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破空之声。余兰吟不敢硬接,脚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开,同时轻尘枪一抖,枪尖化作三点寒星,直刺宝克尔胸口。宝克尔“嘿”了一声,弯刀回撩,“铛”的一声格开枪尖,刀势不减,顺势削向她握枪的手腕。
“好快的刀!”余兰吟暗道,左手闪电般从腰间摸出三枚飞刀,屈指一弹,三道银光射向宝克尔面门、咽喉、心口。宝克尔头一偏,避开面门,弯刀横挡,“叮叮”两声打飞飞刀,却已被这一阻,攻势稍缓。
就在此时,铁只金动了。他双戟交错,如铁闸般压来,戟风带着千钧之力,将小巷两侧的土墙都震得簌簌掉灰。余兰吟心知此人力大无穷,不敢硬抗,轻尘枪在地上一点,身形拔起,如飞燕般掠过铁只金头顶。
“想跑?”宝克尔转身追来,弯刀如影随形。铁只金则双戟横扫,封锁了她后退的路。两人一快一慢,一攻一守,竟是配合得密不透风。余兰吟在狭小的巷子里辗转腾挪,轻尘枪舞得如梨花纷飞,时而刺向宝克尔的破绽,时而用枪杆格开铁只金的重戟,额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这娘们枪法倒还行。”宝克尔喘着粗气,眼中凶光更盛,“可惜遇上了咱们!”他猛地一声长啸,弯刀刀势陡变,刀影重重,竟有几分波斯弯刀的诡谲。余兰吟一时不察,枪尖被他刀背磕中,手臂发麻,轻尘枪险些脱手。
铁只金看准机会,双戟齐出,一戟砸向她左肩,一戟扫向她小腿。余兰吟咬牙,猛地旋身,避开左肩要害,却被扫中小腿,“噗”的一声,裤腿裂开,鲜血瞬间涌出。她闷哼一声,借势向前扑倒,手中轻尘枪往地上一撑,硬生生止住身形,同时右手一扬,最后两枚飞刀射向铁只金双眼!
铁只金急忙收戟格挡,飞刀打在戟杆上,发出脆响。余兰吟趁机转身,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发足狂奔。她知道自己绝非两人对手,唯有逃回驿站,与左丘飞白他们汇合。
“哪里跑!”宝克尔怒吼着追来,弯刀划破空气,几乎要贴上她的后心。余兰吟眼角瞥见前方有个废弃的货栈,栈门半掩,她猛地冲进去,反手将沉重的木门闩上。
“砰!砰!”宝克尔的弯刀和铁只金的双戟接连砸在门上,木门剧烈摇晃,木屑纷飞。余兰吟不敢停留,瘸着腿冲向货栈后院,那里有个狭小的后窗。她纵身一跃,从窗口翻出,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小腿的伤口被扯得更疼,几乎站立不稳。
身后传来木门被撞开的巨响,宝克尔的怒喝声远远传来:“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余兰吟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朝着驿站的方向疾奔。风沙吹起她的发丝,血迹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她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把这消息带回去——忽必烈的人,已经追来了。
驿站后院,葡萄架下。左丘飞白正坐在石凳上,由织田静帮他揉着脚踝,扎拉尔则在一旁调着三弦琴,弦音叮咚,倒有几分闲适。忽听得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三人皆是一怔。
“是兰吟?”左丘飞白眉头微蹙,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余兰吟跌跌撞撞地冲入院中,脸色苍白如纸,左腿裤腿已被鲜血浸透,手中的竹篮早已不见,轻尘枪也断了一截,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兰吟!”织田静惊呼一声,冲上前扶住她,“你怎么了?遇上敌人了?”
余兰吟靠在织田静怀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左丘飞白,声音带着颤抖:“左丘大哥……是忽必烈的人……蒙古四勇士里的宝克尔和铁只金……他们……他们追来了!”
左丘飞白脸色一沉,蹲下身查看她的伤口,只见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是被重兵器所伤。“扎拉尔,拿金疮药来!”他沉声喝道。
扎拉尔放下三弦琴,迅速取来药箱。左丘飞白一边为余兰吟包扎伤口,一边问道:“他们有多少人?长什么模样?为何会盯上你?”
“就……就他们两人。”余兰吟咬着牙,忍着疼痛,“一个络腮胡,用弯刀,刀快如电;一个壮实汉子,用双戟,力大无穷。他们说……说奉忽必烈之命,要取你的人头,还要抓活口……”她顿了顿,看向左丘飞白,眼中满是担忧,“他们还提到了……玉玺……”
“玉玺?”左丘飞白眼神一凝。他不知道玉玺为何物。
织田静听得怒火中烧,刷地拔出打刀:“这群蒙古鞑子!敢伤兰吟妹妹,我这就去剁了他们!”
“不可!”左丘飞白按住她的手腕,“宝克尔和铁只金皆是蒙古顶尖勇士,兰吟以一敌二尚能逃脱,可见其凶悍。我们此刻不宜硬碰硬。”他看向扎拉尔,“扎拉尔,你熟悉波斯地形,可有隐蔽之处能暂避?”
扎拉尔沉吟道:“有是有,只是路途艰险,兰吟姑娘的伤势……”
“我没事!”余兰吟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左丘飞白按住。
“你伤势不轻,需立刻休养。”左丘飞白沉声道,“织田,你扶兰吟进屋,我去收拾行装。扎拉尔,你去备马,我们半个时辰后出发,必须在他们追来之前离开这里!”
三人皆是点头,各自行动。织田静扶着余兰吟进屋,轻声安慰;扎拉尔快步去马厩牵马;左丘飞白则走进房间,从床板下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正是那枚传国玉玺。他将玉玺贴身藏好,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庭院里,葡萄架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一场新的危机,已如波斯的风沙般,骤然席卷而来。左丘飞白知道,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但只要他们还活着,就必须带着那个虚假的玉玺,带着同伴,回到江南去。
大漠的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割得人脸生疼。左丘飞白一行人已在沙海里奔逃了三日。余兰吟的伤口虽用金疮药敷着,却在颠簸中反复裂开,血渗透了包扎的布条,在马背上拖出淡淡的红痕。她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干裂起皮,却咬着牙不肯掉队,只是偶尔闷哼一声,额上沁出的冷汗瞬间被热风蒸干。
织田静护在她身侧,打刀始终出鞘寸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扎拉尔则牵着两匹备用马,三弦琴斜挎在背后,弦上沾了沙尘,早已没了先前的叮咚声。左丘飞白勒住马缰,眯眼望向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有驼铃声传来,还飘着一缕淡淡的炊烟。
“是商队。”扎拉尔低声道,声音因干渴有些沙哑,“波斯商队,他们常在这一带走货。”
左丘飞白心中微动。大漠凶险,单凭他们四人,余兰吟的伤怕是撑不了多久。若能跟上商队,至少能讨些水和干粮,或许还能借个篷车让余兰吟歇息。他打了个手势,四人催马慢慢靠近。
商队规模不小,二十余峰骆驼卧在沙地上,驼铃串成的长队蜿蜒如蛇。几个穿着波斯长袍的商人正围着篝火烤饼,护卫们则挎着弯刀,警惕地守在四周。见左丘飞白等人靠近,护卫们立刻站起身,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如鹰。
“我们没有恶意。”左丘飞白翻身下马,示意众人放下武器,“只是路过的旅人,想向各位讨些水喝,若能同行一段,必有重谢。”
一个络腮胡、头戴缠头巾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是商队的队长,名叫哈桑。他上下打量着左丘飞白四人,目光在余兰吟渗血的裤腿和织田静腰间的打刀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用生硬的波斯语问道:“你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扎拉尔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波斯语回话:“我们从设拉子来,要去西边的绿洲。我的同伴受了伤,需要水和食物,我们可以用银子买。”他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
哈桑接过银子掂了掂,却没有立刻答应,反而警惕地问:“设拉子?那里最近不太平,听说有蒙古人的追兵。你们……是不是惹上了麻烦?”波斯与蒙古素有往来,商队对蒙古铁骑的凶悍早有耳闻,哈桑不想惹祸上身。
扎拉尔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遇到些沙匪,已经甩掉了。我们只想借贵队的光,平安走出这片大漠。”
哈桑摇了摇头,将银子还给扎拉尔:“抱歉,我们商队有规矩,不带陌生人。大漠里变数太多,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风险。”他挥了挥手,示意护卫们加强戒备,“你们走吧,我们的水和食物也只够自己用。”
“你!”织田静忍不住上前一步,眼中怒火升腾。她看着余兰吟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哈桑冷漠的神情,一股戾气直冲头顶。她猛地拔出打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直指哈桑:“你若不帮我们,我就拆了你的商队!”
这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哈桑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护卫!”
“唰唰唰!”数名护卫同时从腰间解下一个黑黝黝的铁家伙——那东西比弯刀短些,前端有个黑洞洞的管口,后端还连着木柄。他们将铁家伙端在手中,管口齐齐对准了织田静。
织田静从未见过这等兵器。她的打刀虽快,却只识得刀光剑影,哪里见过这黑铁管子?她能感觉到那管口透出的冰冷杀意,仿佛只要对方手指一动,自己就会被撕碎。她握刀的手微微颤抖,刀尖竟有些不稳,方才的凶悍瞬间被一种陌生的恐惧取代,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力气。
“织田!”左丘飞白厉声喝止,快步挡在她身前,对着哈桑拱手道,“抱歉,我同伴心急失了分寸,还望海涵。我们这就离开。”他回头瞪了织田静一眼,示意她收刀。
织田静咬着唇,缓缓将打刀收回鞘中,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黑铁管子。她不明白,为何那些不起眼的铁家伙,竟比她苦练多年的刀法更让人胆寒。
哈桑冷哼一声,示意护卫们放下铁家伙——那是波斯商人从西方买来的鸟铳,虽装填麻烦,却威力惊人,寻常刀剑根本无法抵挡。“大漠无情,各自保重吧。”他说完,转身回到篝火旁,不再理会左丘飞白等人。
驼铃声再次响起,商队开始收拾行装,骆驼缓缓站起,扬起一阵沙尘。左丘飞白四人站在原地,看着商队渐渐远去,身影在沙丘间时隐时现。
余兰吟靠在马背上,低声道:“左丘大哥……我们怎么办?”
左丘飞白望着商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沉声道:“只能继续走。扎拉尔,你熟悉路,往哪个方向走能最快找到水源?”
扎拉尔指了指西北方:“那里有个废弃的驿站,据说还有口枯井,或许能找到些地下水。只是……路程要走两天,兰吟姑娘的伤……”
“我能撑住。”余兰吟咬了咬牙,“不能拖累大家。”
织田静攥紧了刀柄,方才被鸟铳指着的屈辱感还未散去,她低声道:“那些铁管子……到底是什么?”
左丘飞白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以后再遇到,切不可冲动。”他翻身上马,“走吧,趁着太阳还没到头顶,多赶些路。”
四骑马再次踏上征程,马蹄扬起的黄沙在身后散开,很快被大漠的风抚平。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马蹄声在空旷的沙海里回荡。余兰吟的伤口隐隐作痛,织田静的心情沉郁,左丘飞白则望着远方,眼神凝重——他知道,前路不仅有大漠的凶险,还有忽必烈的追兵,以及那些连织田静都能吓住的陌生兵器。这场逃亡,才刚刚开始。
日头毒辣得像团烧红的烙铁,烤得沙砾发烫,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余兰吟伏在马背上,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左腿的伤口每颠簸一下,都像有把钝刀在剜肉,眼前阵阵发黑。织田静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扶着她,喉结滚动,却连咽口唾沫都觉得喉咙干涩得疼。扎拉尔牵着备用马,三弦琴的木柄被汗水浸得发潮,他不时抬头望向前方,眼神里满是焦虑。
左丘飞白的马蹄扬起的黄沙迷了眼,他眯着眸,忽然抬手示意停下:“等等。”
众人勒住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沙丘的凹谷里,竟隐约有一抹绿意!不是海市蜃楼那种虚浮的光晕,而是实打实的、透着水汽的绿,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水声,像碎玉落盘,清泠泠地钻入耳膜。
“是水!”扎拉尔失声叫道,干裂的嘴唇咧开一个难以置信的笑,“是绿洲!有井!”
余兰吟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水……”
织田静眼睛发亮,扶着余兰吟的手紧了紧:“快!去那边!”
四匹马可算得了指令,不等催促便撒开蹄子奔去。越靠近,绿意越清晰,是几株歪脖子的沙棘,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前方果然有一汪水潭,潭边甚至长着丛丛芦苇,风吹过,芦苇荡沙沙作响,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清冽的凉意。
“太好了……”余兰吟喃喃道,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去。
可就在他们距离水潭不过十丈时,那片绿意忽然像被无形的手抹去,芦苇荡瞬间消失,水潭也化为一捧干燥的黄沙,连方才听到的水声都戛然而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怎么回事?”织田静勒住马,惊愕地看着眼前的黄沙,“水呢?刚才明明在这里!”
扎拉尔翻身下马,冲到刚才水潭的位置,蹲下身抓起一把沙,沙子滚烫干燥,哪有半点水汽?他又往前跑了几步,除了连绵的沙丘,什么都没有。“怪了……我明明看到了……”
余兰吟眼前一黑,差点栽下马,织田静连忙扶住她,脸色也沉了下来:“是幻术?”
左丘飞白眉头紧锁,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警惕地扫视四周。大漠空旷,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动静,可那消失的水源太过诡异,绝非偶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踏在沙砾上,不疾不徐。众人猛地回头,只见沙丘后转出一个男子。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袍,袍子下摆被风沙磨得发白,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像古井般不起波澜。
“各位,找水?”男子开口,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织田静瞬间挡在余兰吟身前,打刀出鞘寸许,冷声道:“你是谁?刚才的水源是不是你搞的鬼?”
男子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左丘飞白身上,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弧度:“左丘兄,别来无恙?”
左丘飞白瞳孔微缩——这声音,这语气,还有那双眼……是识容郎!宝木派的派主,反元义军中最神秘的人物,曾经见过一面。
织田静也反应过来,握刀的手紧了紧。宝木派与他们素有往来,识容郎更是个厉害角色,可眼下他们正被忽必烈的人追杀,暴露身份绝非好事。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手肘轻轻碰了碰左丘飞白,然后借着整理马缰的动作,悄悄拉了他一把。
“借一步说话。”织田静压低声音,拉着左丘飞白走到一旁沙丘后,眼神凌厉,“是他!识容郎!”
左丘飞白点头:“我知道。”
“知道还愣着?”织田静急道,“我们现在是逃命,不是叙旧!他虽反元,但宝木派行事诡秘,谁知道他会不会把我们卖了换赏钱?不能让他知道我们跟他熟,先装不认识,看看他想干什么,要是能让他帮忙引开追兵,再好不过!”
左丘飞白沉吟片刻,点头:“你说得对。小心行事。”
两人回到原地时,识容郎正站在余兰吟的马旁,目光落在她渗血的裤腿上,声音依旧沙哑:“这位姑娘伤得不轻,大漠里没有水,撑不过三天。”
扎拉尔警惕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识容郎转头看向左丘飞白,面具下的眼睛带着一丝玩味:“在下识容郎。至于想干什么……”他顿了顿,抬手朝刚才水源消失的方向指了指,“那水不是幻觉,是我布的障眼法,引你们来的。”
织田静皱眉,故意装作陌生:“识容郎?没听过。你引我们来做什么?”
识容郎笑了笑,笑声从面具后传来,闷闷的:“自然是帮你们。忽必烈的人追得紧,宝克尔和铁只金带了五十骑,离这里不过三十里。你们这点人,这点伤,跑不掉的。”
左丘飞白心中一凛——他怎么知道追兵的情况?看来识容郎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们。他不动声色地问道:“阁下如何得知?又为何要帮我们?”
识容郎往前走了两步,面具几乎要贴到左丘飞白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暗示:“左丘兄,玉玺的事,宝木派也有兴趣。帮你们,就是帮我们自己。”
左丘飞白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玉玺?什么玉玺?我们只是普通旅人,不懂你在说什么。”
织田静在一旁配合着,故作茫然:“玉玺?这位先生怕是认错人了。”
识容郎看着他们,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却没再追问,只是转身朝西北方指了指:“翻过那座黑风山,山后有个废弃的石窟,里面有水,还有草药。宝克尔他们不熟悉地形,我引他们往东边绕一绕,你们趁这段时间去石窟休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囊,扔给左丘飞白,“这里面有水和干粮,省着点用。”
左丘飞白接过羊皮囊,入手沉甸甸的,能感觉到里面的水在晃。他看着识容郎:“阁下为何要帮我们?”
识容郎背过身,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说了,各取所需。三天后,我在石窟等你们。”说完,他身形一晃,竟像融入了风沙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沙丘后,只留下一串逐渐被风沙掩盖的脚印。
织田静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松了口气:“还好没暴露。这人倒是没为难我们。”
马蹄声像闷雷滚过沙丘,织田静刚把羊皮囊里的水递给余兰吟,就听见扎拉尔的惊呼声。她猛地回头,只见地平线上腾起黄尘,数十骑黑影正风驰电掣般冲来,为首两人一骑当先——左边那人挥舞着弯月形的弯刀,刀身在阳光下折射出骇人的寒光;右边那人双手各持一支短戟,戟尖的倒钩在沙砾中划出两道深痕。
“是宝克尔!还有铁只金!“扎拉尔声音发颤,三弦琴“哐当“掉在地上。
余兰吟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她抓着织田静的手突然收紧,指节泛白。织田静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冷汗,还有那抑制不住的颤抖。“左丘大哥,“余兰吟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们先走。“
左丘飞白正勒转马头,闻言厉声喝道:“胡说!我们一起走!“
“走不了了!“余兰吟突然拔高声音,左腿的伤口让她连坐稳都费力,更别说策马奔逃。她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又看看左丘飞白焦灼的脸,忽然惨然一笑。织田静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容,像沙漠里濒死的花,明知绽放即是凋零,却偏要燃尽最后一丝艳色。
“织田姐姐,“余兰吟忽然转头,从马鞍旁解下那杆缠着布条的轻尘枪,又从靴筒里摸出三枚柳叶飞刀,塞进织田静手里,“这个给你。“
织田静还没反应过来,余兰吟已经猛地一夹马腹,那匹枣红马吃痛长嘶,竟载着她直直冲向追兵!
“兰吟!“织田静撕心裂肺地喊,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扬起的沙尘。
余兰吟回手将轻尘枪舞得如银蛇出洞,枪尖直指宝克尔面门。宝克尔冷哼一声,弯刀斜挑,“当“的一声震得余兰吟虎口发麻。她毕竟重伤在身,力气本就虚浮,这一击之下险些坠马。铁只金的双戟已如毒龙般刺来,戟风裹挟着沙砾,刮得她脸颊生疼。
织田静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看见余兰吟咬着牙避开双戟,左手一扬,三枚飞刀呈品字形射向铁只金咽喉。那是她平日练得最熟的手法,此刻却因手臂无力而失了准头,只擦着铁只金的耳际飞过,钉进后面一名骑兵的眼睛。
“找死!“铁只金怒喝,双戟交剪,竟将轻尘枪死死锁住。宝克尔的弯刀趁机劈下,刀光如练,快得织田静只看见一道残影。
“噗嗤——“
鲜血溅在黄沙上,像极了余兰吟最喜欢的那盆朱砂梅。织田静眼睁睁看着轻尘枪脱手飞出,余兰吟的身体从马背上栽落,坠地时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她甚至没看清那弯刀是如何划破她脖颈的,只看见那袭青衫迅速被染红,像一朵被狂风撕碎的云。
“走!“左丘飞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猛地拽住织田静的马缰。扎拉尔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被左丘飞白一脚踹在马屁股上,连滚带爬地跟上来。
织田静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她死死回头望着那个倒在沙地里的身影,宝克尔的弯刀还在滴血,铁只金的双戟挑起了余兰吟的发簪——那是去年上元节她送的桃木簪,上面还刻着小小的兰草。追兵并没有停留,马蹄踏过余兰吟的身体,朝着他们逃走的方向追来。
“为什么......“织田静的声音哽咽,手里还攥着余兰吟塞给她的飞刀,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左丘飞白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风沙中显得格外萧索:“她不想拖累我们。“
扎拉尔哭出声来:“兰吟姑娘......“
织田静猛地抹掉眼泪,打刀出鞘,刀光映着她通红的眼睛。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余兰吟用命换来的时间,他们不能浪费。风灌进她的领口,带着血腥味和沙砾的粗糙感,她咬紧牙关,跟着左丘飞白的身影,朝着黑风山的方向狂奔。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可那道青衫坠地的画面,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眼底,每一次眨眼,都带着滚烫的血。
大都,御花园。
紫宸殿侧的牡丹台开得正盛,姚黄魏紫簇拥着鎏金香炉,青烟袅袅缠绕在忽必烈的龙袍袖角。他斜倚在汉白玉栏杆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目光却并未落在满园秾艳上,反而望着西天流云,像是在琢磨什么心事。
“陛下,马可·波罗求见。“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忽必烈“嗯“了一声,并未回头。很快,一个金发碧眼的身影匆匆穿过花丛,正是马可·波罗。他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塞外的风尘,声音因赶路而有些发喘:“启禀陛下,宝克尔、铁只金两位将军传来捷报——江南叛党余兰吟,已在黑风山北麓伏诛。“
忽必烈捻着玉佩的手指猛地一顿。他缓缓转过身,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流淌着冷光。“伏诛?“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斩的是余兰吟?“
“是。“马可低头应道,额角渗出细汗。他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像鹰隼盯着猎物。
忽必烈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他伸手从旁边的花架上折下一朵盛放的魏紫,指节微微用力,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便在他掌心簌簌碎裂,艳红的汁液顺着指缝滴落,像极了鲜血。“只斩了一个余兰吟?“他声音陡然转厉,手中的残花被狠狠掷在地上,“朕派出去蒙古的顶级勇士,追的是几条漏网之鱼?“
马可身子一颤,连忙伏得更低:“两位勇士说,余兰吟拼死断后,左丘飞白与织田静已逃往黑风山石窟......“
“石窟?“忽必烈冷笑一声,一脚踩碎了地上的残花,“一群废物!追了半月,只拿回来一个女人的项上人头!左丘飞白呢?织田静呢?朕要的东西呢?“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马可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呼吸都滞涩起来。他知道忽必烈指的是什么——那方传说中随着南宋覆灭而失踪的玉玺。可只有他清楚,那玉玺早在崖山海战时便被陆秀夫抱着小皇帝沉入了海底,左丘飞白身上根本没有什么玉玺!这不过是反元义士为了吸引朝廷注意力放出的假消息,却不想竟让忽必烈信了真。
“陛下息怒......“马可的声音带着颤抖,“将军们已率军追入黑风山,不日便能......“
“不日?“忽必烈打断他,眼中杀机暴涨,“朕等不了不日!“话音未落,他周身突然腾起一阵黑雾,龙袍寸寸碎裂,露出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躯体。霎时间,整个御花园狂风大作,牡丹花瓣被卷得漫天飞舞,内侍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一条巨大的蛟龙盘旋而起,鳞爪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金色的竖瞳死死盯住地上的马可·波罗。蛟龙俯冲而下,一只布满鳞片的爪子轻轻一勾,便将马可提到半空。冰冷的龙爪贴着他的头皮,只要稍一用力,他的头颅便会像刚才那朵牡丹一样碎裂。
“告诉宝克尔和铁只金,“蛟龙的声音如同雷鸣,震得马可耳膜生疼,“三日之内,朕要左丘飞白的人头,要织田静的降书,还要那方玉玺!若是办不到,就让他们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朕!“
“是......是......“马可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变了调。他能感觉到蛟龙的爪子在微微用力,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蛟龙冷哼一声,松开爪子。马可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他抬头望去,那蛟龙已重新化作人形,只是龙袍上的金线黯淡了许多,忽必烈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
“滚。“忽必烈背过身,声音沙哑。
马可连滚带爬地退出御花园,直到跑出很远,才敢回头望一眼。那满园的牡丹依旧盛开,却在他眼中变成了一片血色。他攥紧了拳头,心中一片冰凉——玉玺根本不存在,左丘飞白也绝不会束手就擒。这场追杀,注定是一场徒劳的杀戮。而他,不过是这场杀戮中一个身不由己的传声筒罢了。
黑风山的轮廓在风沙里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大漠里的黑色巨兽。织田静的胳膊早麻得没了知觉,那根左丘飞白的乌木长棍被她扛在肩上,棍梢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深痕。她咬着牙,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在咯吱响,嘴里的牢骚像断线的珠子往外滚:“我说左丘飞白,你这破棍子是灌了铅吗?比我那打刀沉三倍!早知道刚才该让扎拉尔扛,他抱着个破琴倒挺悠闲!”
左丘飞白勒住马,回头看她。日头偏西,斜斜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红血丝。他接过织田静递来的长棍,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委屈你了。方才兰吟……你心绪不稳,让你扛着棍子,是怕你手痒拔刀。”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疲惫,“等过了黑风山,棍子归我,你歇着。”
“歇?”织田静嗤笑一声,眼圈却红了,“歇了兰吟就能活过来?她把枪和刀塞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那飞刀我练了三年,从来没那么不准过!”她猛地蹲下身,抓起一把滚烫的沙子狠狠砸在地上,沙砾溅起又落下,像极了余兰吟坠马时的血花。
左丘飞白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她掉落的打刀,用袖子擦去刀鞘上的沙。“她不想我们死。”他把刀塞回织田静手里,刀柄被他捂得温热,“宝克尔和铁只金带的是精锐,我们带着伤员根本跑不远。兰吟……她是给我们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争取到石窟又怎样?喝口水解渴,敷点草药,然后呢?”织田静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忽必烈的人会追到石窟!识容郎那家伙靠不靠得住还两说!我们迟早都是死路一条!”
“不会的。”左丘飞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识容郎要的是玉玺,我们活着,他才有线索。他引开追兵,给我们水和干粮,不是在骗我们。”他顿了顿,看向黑风山的山口,“翻过这山,石窟里有水,有草药,我们至少能撑到三天后见他。到时候……”
“到时候兰吟也回不来了。”织田静打断他,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哽咽,“她最喜欢那支桃木簪,说刻的兰草像她家乡的春天……铁只金那畜生,连簪子都要抢……”
左丘飞白的喉结动了动,伸手想拍她的背,却又收回手,转而牵住她的马缰:“走吧。天黑前得进山,夜里的风沙更凶。”
织田静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上。身后传来一阵沙哑的弦音,叮叮咚咚,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石板上。扎拉尔横躺在备用马的马背上,三弦琴被他抱在怀里,琴杆上还沾着刚才掉落时蹭的沙。他闭着眼,头随着马的颠簸轻轻晃着,嘴里哼起了曲子,是支元人常唱的小调,调子又平又缓,像大漠里的风,刮得人心头发凉: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他的嗓音本就带着草原人的粗粝,此刻唱得又慢又低,尾音拖得老长,像叹息,又像呜咽。“白草红叶黄花”那句,他唱得尤其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琴弦突然“铮”地一声断了一根,调子戛然而止。
扎拉尔睁开眼,呆呆地看着断弦,眼眶红了。“兰吟姑娘……以前听我唱这支曲,总说‘红叶黄花’该换个词,说太悲了……”他伸手摸了摸琴身,那是他阿爸留下的旧琴,跟着他走南闯北,“她说该唱‘青衫白马’,说穿青衫的姑娘骑白马,比红叶黄花好看……”
织田静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打刀,刀柄上的缠绳勒进肉里。青衫……可不就是兰吟穿的那件?她坠马时,青衫被血染红,像极了扎拉尔唱的“红叶”。
左丘飞白勒住马,等扎拉尔赶上来,从怀里掏出块干粮递给他:“吃点东西。弦断了,到石窟再修。”
扎拉尔接过干粮,却没吃,只是把三弦琴抱得更紧:“兰吟姑娘还说,等我们到了江南,她要教我唱江南的曲子,说那里的水多,曲子也软和……”他突然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她还没教我呢……”
“会教的。”左丘飞白的声音很稳,“等我们过了这关,到了江南,让她教你唱最软和的曲子。”
织田静猛地抬头看他,左丘飞白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坚毅,可她分明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风沙渐渐大了,卷起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黑风山的山口近在眼前,山壁是青黑色的,像被烟熏过,山口的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织田静重新扛起那根乌木长棍,这次没再发牢骚,只是把棍梢提得高了些,免得再拖在地上。
扎拉尔抱着断了弦的三弦琴,又哼起了那支曲子,调子比刚才更轻,像风里飘着的一缕烟:“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
左丘飞白走在最前面,长棍握在手里,棍尖点地,笃笃地响。织田静跟在他身后,听着他的脚步声,听着扎拉尔的歌声,听着风沙掠过山壁的呜咽。她知道,兰吟用命换来的路,他们必须走下去,一步一步,直到看见石窟里的水,直到……能替她看到江南的青衫白马。
马蹄声在山口里回荡,混着沙哑的弦音和低低的哼唱,像一首没有结尾的挽歌,飘向黑风山的深处。
石窟藏在黑风山背阴的褶皱里,洞口被沙棘和枯藤半掩着,若非识容郎指点,任谁也难发现这处所在。左丘飞白拨开最后一丛酸枣刺时,织田静几乎要栽下马来——窟内果然有汪清泉,映着洞顶漏下的天光,像块碎银子沉在石缝里。
“水......“扎拉尔从马背上滑下来,踉跄着扑到泉边,掬起水就往嘴里灌。织田静却没动,她握着打刀的手越收越紧,直到指节泛白。洞口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沙粒在窟壁上打出呜咽般的回响。
“识容郎呢?“她声音发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强行压制怒意。
左丘飞白放下肩上的乌木长棍,棍梢在地上敲出沉闷的响。他绕着石窟走了一圈,石壁上除了几处模糊的兽爪印,再无其他痕迹。“他没来。“
“没来?“织田静猛地拔高声音,惊得洞顶石乳簌簌掉渣,“他让我们等三天!兰吟用命换来的三天!“她突然踹向旁边的石笋,“咔嚓“一声脆响,半截石笋应声断裂,“这个骗子!我就知道他靠不住!“
扎拉尔抱着三弦琴坐在泉边,闻言突然“噗嗤“笑出声来。他用沾着水渍的手指拨了拨断弦,琴音嘶哑得像破锣:“骗子......哈哈......都是骗子......“笑着笑着,眼泪却滚了下来,砸在琴弦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兰吟姑娘说......说江南的曲子软和......“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断弦上胡乱摸索,“她说青衫白马比红叶黄花好看......“突然,他抱着琴站起身,踩着不成调的步子在石窟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唱,调子又疯又癫:
“孤村落日残霞——啊哈哈——轻烟老树寒鸦!“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像戏台上的花旦在吊嗓子,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点飞鸿影下——影下!影下!“他突然指向织田静,笑得前仰后合,“你看!那不是飞鸿!是兰吟姑娘的青衫!红的!像血一样红!“
织田静的心脏像被那嘶哑的歌声剜了一刀,她猛地捂住耳朵:“别唱了!“
“唱!为何不唱!“扎拉尔突然拔高声音,三弦琴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婴儿,“兰吟姑娘教我的!她说要唱'青衫白马'!可白马呢?青衫呢?“他突然把琴举过头顶,狠狠砸在地上,“嘭“的一声,琴箱裂开道缝,断弦弹起来,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都没了......“他瘫坐在地上,刚才的疯劲骤然消失,只剩下茫然的呜咽,“水有了,草药有了......可她回不来了......“
左丘飞白弯腰捡起碎裂的琴片,指尖被木刺扎出血珠。他走到织田静身边,将一块干净的水囊递过去:“先喝水。“
“喝什么喝!“织田静挥手打翻水囊,清水在石地上迅速洇开,“我们被困死在这里了!识容郎根本就是故意引我们来送死!“
“他若想杀我们,不必费这么大劲。“左丘飞白的声音很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石窟深处有烟熏的痕迹,地上还有半块啃剩的麦饼——他来过,只是临时离开了。“他指向石窟最里侧的阴影,“那里有个暗洞,或许......“
话音未落,扎拉尔突然跳起来,指着洞口尖叫:“沙!沙子在动!“
三人同时转头,只见洞口的沙粒正像活物般往里渗,紧接着,一道黑影破沙而出,直扑织田静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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