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骨汉风

第六章 非元即宋

  夜色渐浓,客栈内的马奶酒还带着余温,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西域的宁静。扎拉尔猛地按住三弦琴,侧耳倾听,脸色骤变:“不好!是元兵的铁蹄声!”   左丘飞白眼神一凛,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帘一角。只见远处沙尘滚滚,火把的光芒如毒蛇般在黑暗中窜动,为首一人胯下黑马,手持一杆玄色长枪,枪尖寒芒闪烁,正是蒙古四勇士之一的图朵蒙。他身后跟着数百名元兵,甲胄鲜明,杀气腾腾。   “是图朵蒙!”左丘飞白沉声道,“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扎拉尔咬牙道:“定是马可·波罗那厮告的密!那洋鬼子表面和善,实则早已投靠元廷,去年在撒马尔罕,我就见他与元廷密使私下接触!”   织田静握紧腰间佩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话音未落,客栈大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图朵蒙手持玄龙枪,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元兵鱼贯而入,将客栈团团围住。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三人,最终落在左丘飞白身上,冷笑道:“左丘飞白,朝廷布下天罗地网,你竟还敢在此逍遥!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左丘飞白挡在织田静身前,朗声道:“图朵蒙,你助纣为虐,残害忠良,难道不怕遭天谴吗?”   图朵蒙狂笑一声,玄龙枪在手中一转,枪尖直指左丘飞白:“多说无益!拿命来!”说罢,他催马向前,玄龙枪带着破风之声刺来。   左丘飞白侧身躲过,腰间长剑出鞘,与玄龙枪碰撞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织田静也拔出佩刀,与元兵缠斗起来。扎拉尔抱起三弦琴,手指在琴弦上一弹,琴音化作无形利刃,逼退几名靠近的元兵。   三人且战且退,左丘飞白剑法精妙,织田静刀法凌厉,扎拉尔的琴音更是神出鬼没。但元兵人数众多,图朵蒙的玄龙枪更是威力无穷,三人渐渐落入下风。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扎拉尔大喊,“燕尔尔国太小,我们往南逃,去善都国!”   左丘飞白点头,虚晃一招,逼退图朵蒙,对织田静道:“你先走,我断后!”   织田静却不肯:“要走一起走!”   扎拉尔急道:“别磨蹭了!善都国国弱兵微,元兵一时半会儿攻不进去!我知道有条小路,能绕过元兵的封锁!”   左丘飞白不再犹豫,拉起织田静的手,道:“走!”   扎拉尔在前带路,左丘飞白断后,三人冲出客栈,朝着南方奔去。图朵蒙见状,怒吼一声:“追!他们跑不了!”   三人一路狂奔,身后元兵紧追不舍。扎拉尔果然熟悉地形,带着两人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山谷。山谷内乱石嶙峋,道路崎岖,元兵的骑兵难以施展,速度慢了下来。   “吁——”扎拉尔停下脚步,喘着粗气道,“前面就是善都国的边境了,过了这道山口,就安全了。”   织田静回头望去,只见火把的光芒在山谷入口处闪烁,元兵正在慢慢逼近。左丘飞白道:“我们快些过去,不能让他们追上来。”   三人继续前行,终于在天亮时分抵达了善都国的边境。善都国的士兵见三人衣衫褴褛,行色匆匆,正要盘问,扎拉尔掏出一块令牌,道:“我们是波斯商人,被元兵追杀,快放我们进去!”   士兵见令牌是波斯商会的信物,不敢怠慢,连忙打开城门,放三人进去。三人刚进城,就见城门缓缓关闭,将元兵挡在了外面。   图朵蒙追到城下,见城门紧闭,怒不可遏,下令攻城。但善都国的城墙虽不高大,却异常坚固,元兵一时难以攻破。   三人在城内找了家客栈住下,终于松了一口气。织田静看着窗外善都国的街景,感慨道:“没想到马可·波罗竟是这样的人,枉我还把他当朋友。”   左丘飞白道:“人心隔肚皮,以后我们要多加小心。”   扎拉尔道:“善都国也不是长久之地,元兵迟早会攻进来。我们得尽快想办法离开西域,去一个元兵找不到的地方。”   三人相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坚定的神色。虽然前路依旧充满未知,但只要三人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在这乱世中闯出一条生路。   善都国的客栈后院,几株沙枣树在风中摇曳。左丘飞白正擦拭着长剑,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如柳絮落地。织田静倏然按住刀柄,扎拉尔的三弦琴也停了拨弄。   “何方朋友?“左丘飞白朗声道。   院墙阴影处转出两人,为首者是个青衫中年男子,左肩染着暗红血渍,腰间悬着柄缠布的长枪,枪尖隐约透出莲花纹样。他身后跟着个绿衣少女,背负银枪,面色清冷如霜,正是余兰吟。   “在下胡寻,“青衫男子拱手,声音沙哑,“携弟子余兰吟,自燕尔尔国而来。“   左丘飞白瞳孔微缩。燕尔尔国上月刚传出消息,元兵突袭了当地白莲教总坛,教众无一生还。他指尖在剑鞘上轻点:“阁下便是白莲教胡教主?“   胡寻苦笑一声,解下腰间长枪,布帛滑落,露出枪身雕刻的白莲:“正是。燕尔尔国已非立足之地,特来善都国暂避锋芒。“   余兰吟始终沉默,银枪斜背在肩,目光警惕地扫过三人。织田静见她枪杆上刻着“轻尘“二字,想起江湖传闻中白莲教那位以快枪闻名的女弟子,不由多看了两眼。   “图朵蒙的追兵刚退,“扎拉尔忽然开口,“你们如何穿过元兵封锁?“   胡寻咳了口血沫:“燕尔尔国总坛被围时,我与兰吟正在城外联络教众。亲眼见着三百弟兄死守藏经阁,元兵放火箭......“他声音渐低,青衫下的手攥得发白,“我们借地道逃了三日,沿孔雀河一路西奔,夜里偷渡冰川,才甩掉追兵。“   余兰吟忽然开口,声音如碎冰相击:“师父中了玄铁掌,需寻清静处疗伤。“她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啃过的麦饼,“叨扰三位,待伤愈便走。“   左丘飞白见胡寻左肩衣袍下隐约有黑色掌印,知是元廷秘传的玄铁掌毒,皱眉道:“善都国守军懦弱,元兵若来攻城,不出三日必破。我等正欲南下波斯,不如同行?“   胡寻眼中闪过精光:“波斯?马可·波罗那厮也在波斯。“他猛地拍桌,枪杆震得茶碗叮当响,“那日突袭总坛的元兵将领,袖中便藏着威尼斯商会的令牌!“   扎拉尔恍然大悟:“难怪图朵蒙来得那般快!原是马可·波罗通的风报!“   织田静看向余兰吟,见她虽面无表情,握着枪杆的指节却已泛白,便递过伤药:“妹妹若不嫌弃,这金疮药可暂缓伤势。“   余兰吟接过药瓶,指尖触到织田静掌心的薄茧,微微一顿:“多谢。“她转身扶胡寻坐下,解衣时露出半截手臂,竟有三道深可见骨的刀疤。   “兰吟这孩子,“胡寻叹道,“十二岁便跟着我闯荡。去年在大都刺杀汉奸,单枪挑了七名元兵,自己也落得一身伤。“   正说着,客栈外传来喧哗。扎拉尔跃上墙头,只见一队善都国士兵正沿街盘查,为首者手持画像,正是胡寻与余兰吟的容貌。   “不好!“扎拉尔翻身落地,“元兵定是派人送信来了!“   胡寻猛地站起,玄铁掌的毒性被惊动,喉头涌上腥甜。余兰吟银枪出鞘,枪尖直指院门:“师父先走,弟子断后!“   “糊涂!“胡寻将她拉到身后,“轻尘枪法虽快,怎敌得过千军万马?“他转向左丘飞白,“左丘少侠可知城西那处废弃驿站?“   左丘飞白点头:“听说曾是丝路商队的落脚点。“   “那里有条密道直通城外,“胡寻从靴底摸出块青铜令牌,“持此令可开暗门。我们分头走,驿站汇合!“   话音未落,院外已传来甲胄碰撞声。织田静一刀劈开后窗:“我与兰吟姑娘一组,左丘兄护胡教主先走!“   余兰吟看了织田静一眼,银枪旋出半朵枪花:“跟紧我。“两人纵身跃出后窗,落地时正遇两名元兵,余兰吟枪尖颤动,如梨花纷飞,瞬间挑翻两人。   左丘飞白扶着胡寻冲出客栈侧门,扎拉尔弹起三弦琴,琴音化作无形气劲,逼退追来的士兵。四人分成两队,消失在善都国纵横交错的巷弄中。   城西废弃驿站早已破败不堪,蛛网蒙尘。胡寻将青铜令牌嵌入墙角砖缝,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此道通向三十里外的风蚀谷,“胡寻喘息道,“元兵纵有千军,也难寻踪迹。“   忽闻远处传来马蹄声,扎拉尔面色一变:“是骑兵!他们竟来得这般快!“   余兰吟银枪一横:“师父先进密道!“她转身冲向驿站大门,青衫翻飞间,枪影如流萤乱舞。织田静拔刀相助,刀光与枪影交织,竟有种奇异的默契。   胡寻看着余兰吟的背影,眼中闪过痛惜:“这孩子......“他将令牌塞给左丘飞白,“持此令可联络西域各地白莲教分坛。老夫伤势过重,恐难同行......“   “胡教主何出此言!“左丘飞白急道,“我等......“   “快走!“胡寻猛地将他推入密道,“告诉兰吟,莫要为我报仇,去波斯找陆教主,复宋大业......“话音未落,驿站大门轰然碎裂,图朵蒙的玄龙枪已破风而来。   密道内,左丘飞白听见身后传来兵刃交击声,夹杂着胡寻的怒吼与余兰吟压抑的哭喊。他攥紧青铜令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扎拉尔拍了拍他的肩,三弦琴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如草原孤狼的悲鸣。   风蚀谷的月光下,余兰吟跪在沙地上,手中紧握着半块染血的白莲玉佩。织田静递过水壶,见她枪尖犹自滴落鲜血,轻声道:“胡教主他......“   “师父说,“余兰吟声音颤抖,却强忍着泪水,“要我活下去,看汉人重掌河山。“她抬头望向波斯方向,银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左丘少侠,何时动身?“   左丘飞白望着远处善都国的火光,将青铜令牌收入怀中:“天亮就走。“   扎拉尔拨动琴弦,调子苍凉却带着不屈,如沙漠中顽强生长的骆驼刺。四骑人影在月色下踏上征途,身后是燃烧的善都国,前方是未知的波斯,而腰间的兵刃与心中的信念,将支撑着他们穿越这乱世的风沙。   紫檀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在兽首炉中袅袅升腾,混着案上波斯贡毯的异域气息,缠绕在鎏金梁柱间。忽必烈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那上面镶嵌的七颗东珠,是去年江南行省献上来的,此刻却映着他眼底的沉郁。阶下立着个高鼻深目的男子,正是马可·波罗,他身着元廷特制的锦袍,袖口绣着暗纹云兽,垂首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图朵蒙的军报,你看了?”忽必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草原狼王般的威压,尾音扫过殿内,惊得梁上悬挂的青铜编钟微微震颤。   马可忙躬身接过内侍递来的军报,展开时指尖微颤。纸上墨迹未干,图朵蒙的字迹潦草,满纸都是“善都国负隅顽抗”“贼寇遁入密道”的字样,末了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血手印,显是写急了。他看完,额角渗出细汗,垂首道:“回陛下,图将军虽勇,却似失了些机变。善都国城墙不高,竟三日未破,反叫左丘飞白等人逃了……”   “逃了?”忽必烈冷笑一声,抬手将案上的青瓷笔洗扫落在地,“朕给了他三百铁骑,密令围死善都,他竟连三个江湖人都拿不住!蒙古四勇士的脸面,都叫他丢尽了!”笔洗碎裂的脆响在殿内回荡,马可膝头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陛下息怒,”马可定了定神,声音愈发恭谨,“图将军久在沙场,惯于正面强攻,左丘飞白等人却似泥鳅般滑溜,又有扎拉尔那等熟悉地形的向导,硬追怕是难成。依臣之见,对付此等狡兔,需用猎犬,而非猛虎。”   忽必烈抬眼,烛火在他满是褶皱的脸上投下阴影:“猎犬?你是说……”   “韩潇湘。”马可缓缓吐出三个字,见忽必烈眉头微动,忙补充道,“蒙古四勇士中,唯他是汉人,最懂汉人的弯弯绕绕。此人虽身形瘦削,看着不起眼,却有三绝:一是弓术,铁胎弓能射穿三层甲,三百步外取人咽喉如探囊取物;二是追踪,他曾在漠北雪原追一头雪豹七日七夜,硬生生将其耗死;三是隐忍,去年大都城外‘夜鹰案’,他扮作乞丐蹲守三月,才摸清叛党的窝点。”   忽必烈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韩潇湘这名字他自然记得,那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劲装,背一张比他人还高的铁胎弓,站在众将中像根不起眼的枯木,可每次交给他的差事,从无失手。只是……“他毕竟是汉人,左丘飞白也是汉人,若他念及同根……”   “陛下放心!”马可连忙打断,语气斩钉截铁,“韩潇湘的亲族,当年都死在南宋降将的刀下,是先帝救了他,他对大元的忠心,比许多蒙古将领还烈。再说,左丘飞白是反贼,韩潇湘最恨的便是‘复宋’二字,让他去追,只会比图朵蒙更狠。”   忽必烈眼中的疑虑渐渐散去,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传韩潇湘!”   不多时,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玄色劲装紧裹着单薄的身板,背上的铁胎弓用旧布缠着,只露出箭囊里几支寒光闪闪的狼牙箭。他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如磨砂:“末将韩潇湘,参见陛下。”   忽必烈打量着他,见他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越发显得那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图朵蒙追丢了左丘飞白,你可知?”   “末将已知。”韩潇湘头也不抬,“善都国城西有废弃驿站,内有密道通风蚀谷,他们必从那里走。”   马可在一旁暗暗心惊——他也是方才听密探回报才知密道之事,韩潇湘竟已了然。   忽必烈却露出一丝赞许:“你打算如何追?”   韩潇湘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展开在案上。图上用朱砂标出了风蚀谷到波斯的路线,几处关键隘口都画了圈。“风蚀谷往南是黑水河,此河雨季水急,他们必寻渡口。末将带二十名神射手,轻骑快马,沿黑水河而下,在‘一线天’设伏。那里山壁陡峭,只容一人通过,正是箭手的死地。”他指尖点在地图上“一线天”的位置,眼神冷得像冰,“左丘飞白剑法再好,织田静刀法再利,也挡不住二十支穿甲箭。”   “好!”忽必烈拍案而起,龙袍下摆扫过地面,“朕给你三日时间,若拿不回左丘飞白的首级,你也不必回来了!”   韩潇湘单膝再跪,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决绝:“末将领命。”说罢起身,背上的铁胎弓似乎都因他的动作而发出一声低鸣。他转身时,玄色衣袍在烛火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消失在殿外。   马可望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却听忽必烈忽然道:“马可,你说……左丘飞白他们,为何非要去波斯?”   马可心中一凛,忙道:“波斯有南宋遗臣陆秀夫的旧部,他们定是去寻援兵,妄图复宋。”   忽必烈冷笑一声,走到殿外,望着夜空中的孤月:“复宋?汉人总说‘江山易主,天道轮回’,可朕偏要让这轮回,断在朕的手里。韩潇湘这一箭,不单要射穿左丘飞白的咽喉,还要射穿那些藏在暗处的‘复宋’之心!”   夜风从殿门灌入,吹动他的龙袍,猎猎作响。远处,更鼓敲了三下,韩潇湘的马蹄声已消失在宫墙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西域的方向疾驰而去。而紫檀殿内的烛火,依旧在龙涎香中明明灭灭,映着忽必烈眼中深不见底的野心。   紫檀殿内静得只余烛火噼啪轻响,韩潇湘的马蹄声早已隐没在宫墙之外,唯有龙涎香依旧袅袅,缠绕着梁柱间的鎏金纹路,像一张无形的网。忽必烈斜倚在龙椅上,方才的盛怒褪去,只余沉沉倦意,白狐裘滑落到肘弯,露出腕上虬结的青筋。他阖着眼,呼吸渐沉,平日里如鹰隼般锐利的眉眼此刻舒展,竟添了几分寻常老者的松弛。   马可·波罗垂首立在阶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锦袍袖口。他随侍忽必烈已近三载,见惯了这位帝王的雷霆之怒与深谋远虑,却从未见他如此卸下防备。殿外更鼓敲过四更,夜色如墨,从窗棂缝隙渗进来,在金砖地面投下细长的阴影。忽有一阵夜风穿殿而过,烛火猛地摇曳,将忽必烈的影子拉得老长——马可眼角余光瞥见那影子时,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那不是人的影子。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见龙椅上的忽必烈,原本覆着皮肉的脖颈处,竟有细密的青金色鳞片隐隐浮现,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额头两侧,皮肤微微隆起,似有骨质的尖角正欲破肤而出,只是尚未成形,只留下两道浅淡的青痕。最骇人的是他的呼吸,方才还均匀沉缓,此刻却带着极轻微的“嘶嘶”声,喉间似有白汽氤氲,落在龙椅扶手上,竟凝成几星细碎的水珠。   马可的心跳如擂鼓,他死死盯着龙椅上的身影,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汉人古籍里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波斯商人也曾提及东方有“真龙天子”之说,可他从未想过,这“龙”竟是真的——眼前这位统治着横跨欧亚大陆帝国的帝王,根本不是凡人,而是一条尚未完全化形的蛟龙!难怪他有吞吐天地的野心,难怪蒙古铁骑能横扫四方,原来这背后,竟是如此可怖的存在。   冷汗顺着马可的额角滑落,浸湿了锦袍领口。他想起父亲和叔父,想起威尼斯的贡多拉,想起故乡湛蓝的海。这三年来,他凭借对西域的熟悉,在元廷颇得信任,甚至得了忽必烈亲赐的锦袍与宅邸,可此刻,他只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一座镀金的牢笼,而笼中蛰伏的,是随时能将他吞噬的巨兽。大元不宜久留!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必须走,带着父亲和叔父,连夜离开大都,沿着丝绸之路回威尼斯,再也不踏足这片土地!   他悄悄后退半步,指尖已触到殿门的铜环,正欲转身,却听龙椅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忽必烈醒了。   马可猛地定住,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慌忙垂下头,将所有惊骇与恐惧压入眼底,只留一副恭谨侍立的模样。龙椅上的窸窣声传来,忽必烈似乎调整了坐姿,白狐裘重新拢在肩头,方才那青金色的鳞片与未成形的龙角,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烛火摇曳下的幻觉。   “马可。”忽必烈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马可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强作镇定地躬身:“回陛下,臣见陛下安睡,不敢惊扰,正欲守在殿外。”   “不必。”忽必烈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他,带着一丝审视,“方才朕睡着时,你在想什么?”   马可后背的冷汗更多了,他垂首的角度更低,声音却尽量平稳:“臣在想,韩将军此去一线天,定能如陛下所愿,擒获左丘飞白等人。只是西域路途遥远,波斯一带多有沙暴,臣在想,是否该调遣些熟悉地形的商队向导,助韩将军一臂之力。”   忽必烈沉默片刻,殿内只余烛火燃烧的轻响。马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过了许久,忽必烈才冷哼一声:“不必了。韩潇湘做事,朕放心。你退下吧,明日卯时,朕要听西域商路的密报。”   “臣遵旨。”马可如蒙大赦,深深躬身,倒退着退出殿门。直到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他才踉跄着扶住廊柱,大口喘着气,后背的锦袍已被冷汗浸透。   夜色更深,宫墙外的梆子声遥遥传来。马可望着远处大都的万家灯火,只觉得那灯火之下,处处暗藏着蛟龙的阴影。他握紧了袖中的威尼斯商会令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夜,必须说服父亲和叔父,离开这里,回威尼斯去。   而紫檀殿内,忽必烈重新闭上眼,龙椅扶手上的水珠早已蒸发,只留下一道极浅的水痕。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的东珠玉带,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方才那小子的心跳,可是快得很啊。   夜露凝在驼毛披风上,结成细霜。织田静甩了甩发麻的肩膀,那根长棍足有七尺长,是左丘飞白惯用的兵器,昨日她见他手臂带伤,自告奋勇要扛,此刻却悔得肠子都青了。“我说瘦猴,”她踢了踢马腹,声音被风沙揉得发哑,“你这劳什子棍子是铁打的不成?沉得能压死骆驼!早知道让扎拉尔那懒汉扛,他倒好,横在马背上挺尸!”   话音刚落,马背上的扎拉尔“嗤”地笑出声,酒囊在指间转了个圈,马奶酒的醇香混着汗味飘过来。“织田姑娘这话就不对了,”他掀起半边眼皮,三弦琴斜搭在腰间,调子不成调地哼着,“我这是养精蓄锐,等会儿遇着沙暴,还得靠我这嗓子喊路呢。倒是你,昨日拍着胸脯说‘这点分量算什么’,今日就哭爹喊娘,女人家就是娇贵。”   “你!”织田静气得腮帮子鼓起来,长棍往地上一顿,火星子溅起,“我那是看左丘兄手臂有伤!你倒好,除了喝酒唱曲还会什么?方才过黑风口,要不是我眼尖拉你一把,你早被风沙卷进鬼见愁了!”   扎拉尔也不恼,灌了口酒,调子陡然拔高,竟是段西域杂戏里的调门:“哎——大漠风沙狂,姑娘扛棍忙,左丘少侠前面走,兰吟姑娘偷眼望——”   最后一句尾音拖得老长,织田静猛地转头,正撞见余兰吟的马不知何时挨近了左丘飞白半尺。那绿衣少女垂着眼,银枪斜背在肩,月光落在她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手却悄悄攥紧了缰绳,似要再往前凑半分。   “咳咳!”织田静故意清了嗓子,眼神如淬了冰的刀,直直射过去。余兰吟动作一顿,指尖在枪杆“轻尘”二字上摩挲片刻,终究是勒住马缰,落后了半步,耳根却悄悄泛红。   左丘飞白自始至终没回头。他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像两道寒星,死死钉着前方起伏的沙丘。夜风掀起他的衣袍,露出里面玄色劲装。   “瘦猴,你倒是说句话啊!”织田静把长棍往马脖子上一搭,揉着发酸的胳膊,“这鬼地方连颗草都没有,扎拉尔说的水源到底在哪?再走下去,我这肩膀怕是要废了!”   左丘飞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磨过沙的石头:“过了前面那道月牙泉,就有水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织田静泛红的肩膀,“棍给我。”   “不用!”织田静立刻把棍子往怀里一抱,像是护住什么宝贝,“我说了我扛就我扛!你管好你自己的伤!”她说着,偷偷瞥了眼余兰吟,见对方正低头拨弄枪尖,这才松了口气,又开始碎碎念,“也不知道那马可·波罗现在在哪逍遥,等我见着他,定要把他那威尼斯商会的令牌掰成八瓣!还有那图朵蒙,玄龙枪再厉害,总有一天我要让他......”   扎拉尔的歌声又响起来,这次是段波斯小调,咿咿呀呀不成句,却奇异地压过了织田静的牢骚。他横躺着晃悠,酒囊里的酒洒了些在衣襟上,也不在意,反而拍着马腹跟着调子哼:“月亮照沙丘,驼铃摇啊摇,四个痴人往前跑,跑啊跑......”   余兰吟忽然勒住马,银枪指向左前方:“有动静。”   织田静的耐心终于被那不成调的波斯小调磨到了尽头。她猛地勒住马,长棍“咚”地杵进沙里,震得火星子溅起半尺高。“扎拉尔!”她的声音像淬了冰,混着风沙刮过去,“你再唱一句,信不信我把你那破三弦琴拆了,弦抽出来给骆驼当缰绳?”   马背上的扎拉尔“哎哟”一声,仿佛被吓得不轻,却慢悠悠翻了个身,从横躺改成侧躺,一条腿搭在马鞍上,三弦琴被他搂在怀里,像抱着个娇俏的姑娘。“织田姑娘这火气,比大漠的日头还烈。”他晃着酒囊,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不唱波斯调了还不成?换段新鲜的,保准你爱听。”   织田静正要再骂,却见他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勾,一串清越的调子流出来,竟不是先前的嬉皮笑脸,倒带了几分苍凉的韵致。扎拉尔清了清嗓子,调子陡然一转,竟是段元曲的唱腔,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唱起来:   “[双调·水仙子]大都城里帝王家,金殿琉璃映晚霞。龙涎香绕紫檀榻,青鳞隐颈下——嘘,莫说破,说破要被龙爪抓!”   第一句刚落,织田静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这调子她听过,是大都勾栏里常唱的俗曲,可扎拉尔填的词……“青鳞隐颈下”?她猛地看向左丘飞白,却见他腰杆挺得更直了,握着缰绳的手指泛白,指节捏得“咔”响。   扎拉尔却像没看见,指尖拨弦更急,调子陡然拔高,带了几分戏谑:“漠北雪豹追七日,江南遗臣走天涯。一线天里箭如麻,复宋梦,镜中花——可怜那瘦弓手,背弓追着月影杀!”   “你闭嘴!”织田静的声音陡然尖锐,长棍横扫过去,带起一阵沙风。扎拉尔早有防备,身子一歪,像片叶子似的飘到马另一侧,三弦琴依旧在怀里抱着,调子不停:“龙椅上,白狐裘,老蛟打盹吐冰花;宫墙外,马蹄疾,汉人弓手是忠犬啊——忠犬护主吠晚霞,吠得那江南春尽,只剩残鸦!”   “扎拉尔!”左丘飞白终于开口,声音比大漠的夜风还冷。他勒住马,转身看向扎拉尔,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受伤的左臂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盯着对方。   扎拉尔的歌声戛然而止。他坐直身子,酒囊“啪”地合上,脸上的嬉皮笑脸消失了,只剩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怎么?左丘少侠也觉得我唱得难听?”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可我说的哪句不是真的?韩潇湘那支穿甲箭,射的是你的咽喉,还是咱们这伙人的‘复宋梦’?忽必烈那老东西,坐在金殿里养龙鳞,咱们在这大漠里喝风沙,可不就是‘镜中花’?”   余兰吟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扎拉尔,别再说了。”她银枪上的“轻尘”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们不是‘痴人’。”   “不是痴人是什么?”扎拉尔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沙砾的粗糙,“带着半残的胳膊,扛着断了弦的枪,还有个只会喊打喊杀的丫头片子——”他瞥了织田静一眼,见她长棍又要挥过来,连忙举手投降,“好好好,不说你。可咱们这是去哪?波斯?陆秀夫的旧部?谁知道是不是早就成了忽必烈的鹰犬?”   织田静的长棍停在半空。她看着扎拉尔,忽然觉得他脸上的嘲讽像针,扎得她心口发疼。是啊,他们像无头苍蝇似的往西域跑,真的能找到援兵吗?韩潇湘的箭说不定此刻已经在“一线天”等着了,他们跑,跑的是生路,还是死路?   “走。”左丘飞白忽然调转马头,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月牙泉快到了。”   他策马往前,玄色背影在月光下缩成一个小黑点。余兰吟默默跟上,银枪的枪尖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浅痕。织田静看着扎拉尔,把长棍重重扛回肩上,闷声道:“再唱这种丧气曲子,我真拆你琴。”   扎拉尔耸耸肩,重新横躺回马背上,三弦琴被他枕在头下,再没出声。夜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带着寒意。织田静忽然觉得,方才那支元曲的调子,像根刺,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就在这时,左丘飞白忽然勒马停下,侧耳听着什么。余兰吟的银枪“噌”地出鞘,枪尖直指西北方。织田静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那方向,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不是一两匹,是一队,正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扎拉尔也坐直了,酒意醒了大半。他眯起眼望向黑暗,三弦琴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颤音。   月光下,沙丘的阴影里,一队黑影正冲破风沙,朝着他们扑来。为首那人玄色劲装,背上一张铁胎弓在月色下泛着冷光,箭囊里的狼牙箭,像一排蓄势待发的獠牙。   韩潇湘到了。   韩潇湘勒马立在沙丘之巅,玄色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铁胎弓斜指地面,弓弦上搭着一支狼牙箭,箭尖在月光下闪着寒芒。他身后跟着十二名蒙古铁骑,皆是黑盔黑甲,腰悬弯刀,胯下战马刨着蹄子,鼻孔喷出白气,显然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左丘飞白,”韩潇湘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风沙的冷意,“奉陛下旨意,特来取你项上人头。束手就擒,或可留你同伴全尸。”   左丘飞白缓缓翻身下马,将长棍在沙地上一顿,沉声道:“韩将军好大的口气。某家这条命,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他左臂微垂,显然旧伤未愈,右手紧握棍梢,棍身斜指苍穹,正是“圆守势”的起手式,看似平淡无奇,却暗含无穷变化。   织田静早已按捺不住,锵啷一声拔出打刀,刀身在月光下宛如一泓秋水。“少废话!上次在一线天让你跑了,这次定要你尝尝老娘的厉害!”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燕,直扑韩潇湘。   韩潇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闪不避,待织田静刀锋及近,左手铁胎弓忽然横扫而出,弓梢带着劲风,竟有几分棍法的刚猛。织田静吃了一惊,刀势急收,手腕一翻,刀锋反撩,直取韩潇湘持弓的手腕。这一刀又快又狠,正是东瀛刀法中的“逆风斩”。   “叮”的一声脆响,韩潇湘右手狼牙箭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箭杆精准地磕在刀背上。织田静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虎口发麻,打刀险些脱手。   就在此时,余兰吟银枪出鞘,枪尖一点寒星,悄无声息地刺向韩潇湘后心。她身法轻盈,枪出如龙,正是“轻尘枪”法中的“柳絮随风”。   韩潇湘似乎背后长眼,左脚在马镫上一蹬,身子如陀螺般旋转,手中铁胎弓顺势砸向余兰吟枪尖。同时,他左手一扬,三支短箭脱手而出,分射左丘飞白、织田静和余兰吟三人面门,箭势凌厉,竟分不出孰先孰后。   “小心!”左丘飞白一声低喝,长棍舞成一团浑圆的棍影,将射向自己和织田静的两支短箭尽数挡下。余兰吟则手腕一抖,枪尖颤动,“轻尘”二字亮起微光,竟将短箭挑飞,同时左手一扬,三柄飞刀化作三道流光,射向韩潇湘面门。   这几下兔起鹘落,众人已交手数合。韩潇湘以一敌三,竟丝毫不落下风,弓、箭、剑(他腰间佩剑尚未出鞘)并用,招式狠辣,应变之快,令人心惊。   “好个蒙古第一射手!”扎拉尔不知何时已下了马,抱着三弦琴退到一旁,手指却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发出“铮”的一声清响。这声音不大,却让正在激斗的几人精神都是一振。   韩潇湘眼神一厉,显然察觉到这琴声有异,他猛地虚晃一招,逼退三人,翻身跃下战马,右手长剑终于出鞘,剑光如练,直取左丘飞白。他深知左丘飞白是这伙人的首领,“圆守势”更是防御无双,若不先破此人,难以速胜。   左丘飞白长棍一沉,棍身横拦胸前,正是“圆守势”的精髓。韩潇湘的长剑如毒蛇吐信,连绵不绝地刺向棍影,剑风凌厉,沙地上被剑气激起无数尘柱。左丘飞白步法沉稳,棍随身走,身随棍动,任凭对方剑招如何精妙,始终无法突破那道浑圆的棍墙。   “这般只守不攻,是打算耗死某家吗?”韩潇湘剑招一变,剑势陡然加快,剑光弥漫,竟有几分幻影之姿。   织田静和余兰吟岂会让左丘飞白独力支撑?织田静一声娇叱,打刀大开大合,刀势勇猛,专攻韩潇湘下盘;余兰吟则枪法灵动,枪尖点、挑、刺、扫,如春雨点花,配合织田静的刚猛,相得益彰。   三人合力,终于将韩潇湘的剑势压制。韩潇湘眉头微皱,他没想到这三人配合如此默契,尤其是那绿衣女子的枪法,看似轻柔,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化解他的攻势,而那东瀛女子的刀法更是悍不畏死,招招拼命。   “扎拉尔!还愣着干什么?快帮忙!”织田静一边挥刀,一边喊道。   扎拉尔嘿嘿一笑,抱着三弦琴绕到韩潇湘侧后方十几步远,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拔,一串急促的音符如利箭般射出。韩潇湘只觉耳边一阵嗡鸣,心神微乱,剑招顿时出现一丝破绽。   “就是现在!”左丘飞白眼中精光一闪,一直防守的长棍突然如蛟龙出海,棍梢带着破空之声,直捣韩潇湘胸口。这一棍蓄势已久,正是“圆守势”后的反击杀招——“破壁”!   韩潇湘心中大骇,回剑格挡已然不及,他猛地向左急冲,险之又险地避开棍梢,却仍被棍风扫中左肩,“咔嚓”一声轻响,肩骨似乎裂了。   就在他身形不稳之际,余兰吟左手一扬,又是三柄飞刀射出,这一次,飞刀并非射向他要害,而是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路线。   韩潇湘怒吼一声,不退反进,右手长剑化作一道匹练,竟要与织田静同归于尽。织田静被他凶悍之气所慑,刀锋微滞。   “看我的!”扎拉尔突然将三弦琴猛地掷出,琴身在空中旋转,琴弦绷得笔直。他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匕,手腕一抖,短匕缠上琴弦,借力一拉,琴身骤然改变方向,带着破空之声,砸向韩潇湘的右眼!   这一下变起仓促,韩潇湘注意力全在身前的左丘飞白和织田静身上,待察觉到身后劲风时,已然晚了。他下意识地偏头,琴身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几根琴弦却如利刃般划过他的右眼!   “啊——!”韩潇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从他右眼涌出,瞬间染红了半边脸颊。他捂着眼睛,身形踉跄,显然受伤不轻。   “撤!”左丘飞白当机立断,长棍一挥,逼退围上来的蒙古铁骑,“往月牙泉方向!”   织田静和余兰吟立刻会意,护着左丘飞白,朝着月牙泉的方向疾驰。扎拉尔则捡起地上的三弦琴,嘿嘿一笑,转身就跑,还不忘回头做了个鬼脸。   韩潇湘捂着流血的右眼,眼中充满了暴怒和杀意:“追!给我追!杀了他们!”   蒙古铁骑立刻催马追去。但左丘飞白等人熟悉地形,又借着夜色和风沙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沙丘之后。   韩潇湘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滴落沙地。他知道,今夜让他们逃脱,日后必成大患。尤其是那用琴的小子,竟弄瞎了他一只眼睛!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迹,很快便被黄沙掩埋。远处,月牙泉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左丘飞白四人的身影,正朝着那片希望之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