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客栈外的市集已喧嚣起来。织田静一夜辗转,心中那点因左丘飞白而起的郁气未散,只觉胸口闷得慌,便想着出去走走,顺便买些西域特产的葡萄干解解馋。她换了身素色短打,将打刀佩在腰间,信步出了客栈。
市集上人头攒动,叫卖声、马蹄声、胡琴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异域风情。织田静无心欣赏,只顾着在各个摊位间寻找卖葡萄干的小贩。正走着,忽闻一阵苍凉的歌声传来,那歌声用的是蒙古语,调子悲怆又带着几分不羁,唱的似是草原的辽阔与游子的思乡。
织田静循声望去,只见街角墙根下坐着一个年轻乞丐。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蒙古袍,头发散乱,脸上沾着尘土,看不出样貌,但身形与织田静仿佛年纪。他面前放着一只豁口的木碗,正有气无力地拨弄着三弦琴,唱着那支蒙古歌谣。
待织田静走近,那乞丐停了歌声,抬起头,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几分戏谑地看着她:“这位姑娘,听了小的一曲,可有赏钱?买碗酒喝。”
织田静本就心情不佳,见这乞丐年纪轻轻却不务正业,还敢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昨日被左丘飞白“无视”的那股无名火顿时涌了上来。她柳眉倒竖,冷声道:“哪来的叫花子,挡着姑娘的路了!”
那乞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路是大家的,姑娘怎地如此霸道?小的不过讨碗酒钱,姑娘若是不愿,走开便是,何必动怒?”
“动怒又如何?”织田静心头火起,想起昨日自己靠近左丘飞白时,他那不着痕迹的避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也不多话,抬起穿着软靴的脚,便朝那乞丐胸口踹去。这一脚又快又狠,带着她积攒的闷气。
那乞丐却似早有预料,身子看似懒洋洋地一斜,如同风中杨柳,轻飘飘地便躲过了这一脚,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费力。“姑娘好凶!”他笑着,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织田静一怔,没想到这乞丐竟有如此身手。她本就是好胜之人,此刻更是被激起了好斗之心。“有点门道!”她低喝一声,身形一晃,欺身而上,拳风凌厉,直取乞丐面门。她的拳法带着东瀛空手道的底子,讲究快、准、狠。
那乞丐不慌不忙,双手在胸前划了个古怪的圆圈,手腕一翻,竟似有股吸力,轻轻巧巧地便格开了织田静的拳头。他的动作并不刚猛,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黏劲,仿佛棉絮裹铁,让织田静的力道无处使。
“咦?”织田静更是惊讶,脚下步伐变换,攻势更猛。她拳出如电,腿扫如风,招招直指要害。但那乞丐的身法步法极为古怪,时而如陀螺般旋转,时而如狸猫般蹿跳,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她的攻击。他的拳法更是匪夷所思,全无章法可言,时而像孩童嬉闹般拍掌,时而像农夫插秧般下插,时而又像猴子捞月般倒挂,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织田静的攻势,甚至偶尔还能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反击一下,逼得织田静手忙脚乱。
织田静越打越是心惊,她自小便在东瀛习武,后又在中原闯荡,见识过不少高手,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拳法。这乞丐的招式看似杂乱无章,毫无美感,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让她有力使不出,处处受制。
“砰!”一声轻响,织田静的手腕被乞丐用一种极为怪异的角度抓住,一股阴柔的力道传来,她只觉手臂酸麻,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才勉强站稳。
“姑娘,承让了。”那乞丐拍了拍手,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玩了一场游戏。
织田静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不解。她看着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蒙古乞丐,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拳法?”
那乞丐嘿嘿一笑,拿起地上的三弦琴,随意拨弄了两下:“什么拳法?不过是饿肚子时,跟老羊倌学的牧羊拳罢了。姑娘若是喜欢,我教你?”
织田静哪里肯信,她知道这乞丐定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挫败感,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扔到乞丐的木碗里:“算你厉害。这银子,够你买几碗酒了。”说完,也不再看那乞丐,转身便走,只是步伐间,却少了几分来时的烦躁,多了几分凝重。
那乞丐看着织田静的背影,又看了看碗里的银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拿起三弦琴,又唱起了那支苍凉的蒙古歌谣,歌声如同风沙,飘散在市集的喧嚣之中。
依旧是昨日的地方,依旧是昨日的心情,那叫花子却不在那里唱歌乞讨。织田静有一些失望。
织田静踩着市集的碎石路,靴底沾了些沙尘。她在昨日那街角转了两圈,墙根空荡荡的,只有几缕被风卷着的枯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竟比昨日没找到葡萄干时更甚。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乞丐,身手古怪些罢了,犯得着牵肠挂肚?正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调子:“姑娘这是找我?”
织田静猛地回头。只见那乞丐斜倚在不远处的胡杨树下,破旧的蒙古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怀里抱着三弦琴,脸上依旧沾着尘土,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像刚被擦拭过的星辰。他脚边还放着那只豁口木碗,碗里躺着她昨日扔的那块碎银子,竟原封未动。
“你倒会躲。”织田静挑眉,走近了才发现,他袍子下摆沾着新的泥点,像是刚从哪个土坡爬上来。
乞丐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躲什么?这市集的酒肆掌柜见了我就赶,只好去城外摸了两只兔子,换了壶马奶酒。”他晃了晃腰间挂着的小酒囊,酒液撞出轻响,“姑娘若是还想打架,我奉陪。若是不想……”他朝不远处一家挂着羊皮灯笼的酒馆努努嘴,“那酒肆的烤羊腿不错,不如请我吃顿?”
织田静被他直白逗笑,昨日的郁气散了大半:“好。不过你得告诉我,你那‘牧羊拳’到底是什么来头。”
酒馆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马奶酒的酸醇,角落里几个西域商人正用波斯语低声交谈。织田静要了一整只烤羊腿,两壶马奶酒,还有一碟撒了孜然的烤馕。扎拉尔毫不客气,抓起羊腿就啃,油汁顺着指缝流到手腕,他也不在意,只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喟叹。
“你叫什么?”织田静用小刀切着馕,看他吃得狼吞虎咽,倒不像装出来的饿。
“扎拉尔。”他含糊不清地回答,咽下嘴里的肉,“蒙古话里,是‘草原的风’的意思。”
“扎拉尔……”织田静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囊的系带,“你不是普通乞丐。昨日你躲我那一脚时,步法像极了中原的‘随风步’,只是更随意些。还有你格开我拳头的手法,带着内劲。”
扎拉尔放下羊腿,用袖子抹了把嘴,眼神忽然沉了沉,不像方才那般嬉闹。他拿起酒囊,又喝了一口,这次却喝得很慢,酒液在舌尖打转,像是在品什么苦涩的滋味。“姑娘眼神毒。”他轻声道,“我爹……以前是个当兵的。”
“当兵?元兵?”织田静皱眉,她与元兵有血海深仇,握着刀鞘的手不自觉收紧。
扎拉尔却摇了摇头,望着窗外卷起的风沙,声音低得像在自语:“是蒙古兵,却不是元廷的兵。我爹是跟着拔都汗西征的,那年他才十六,还是个步兵,拿着柄锈铁枪,跟着大军一路打到多瑙河。”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说过,西征的路上,到处是死人,有敌人,也有自己人。骑士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铁甲,他这样的步兵,在他们眼里,跟路边的石头没两样。”
织田静沉默了。她听过长子西征的传说,蒙古铁骑踏遍欧亚,杀人如麻,却从未想过,那些铁蹄下的士兵,也有自己的故事。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扎拉尔笑了笑,笑声里带着点自嘲,“大军班师时,在里海边上遇了伏击。他说他看见一个骑士,穿着华丽的银甲,骑着白马,一枪就把他挑下了马。他没看清那骑士的脸,只记得枪尖上的血,溅了他满脸。”他拿起三弦琴,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哑响,“他被同伴拖回来时,肚子上一个大洞,没撑到回草原就死了。”
酒馆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有琴弦的余音和扎拉尔平静的声音。织田静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脸上的尘土下,或许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那你母亲呢?”
扎拉尔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织田静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娘是个汉人,长得好看。我爹死后,部落里的人说她是‘不祥人’,把她赶走了。她带着我一路乞讨到大都,后来……被选进了宫,成了忽必烈汗的妃子。”
“忽必烈的妃子?”织田静惊得差点打翻酒囊。一个蒙古步兵的遗孀,竟成了大元皇帝的妃子?
“嗯。”扎拉尔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她进宫那年,我七岁。她托人给我送过一件丝绸袍子,还有一把镶玉的匕首。可不到半年,宫里就传来消息,说她病逝了。”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她不是病逝的。宫里那样的地方,一个没背景的汉人妃子,怎么活得下去?”
织田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东瀛的家人,想起那些在元兵刀下死去的同胞,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乞丐,和自己竟有几分相似——都是被时代碾过的人,带着一身伤疤,在这乱世里挣扎。
“所以你就来了西域?”
“嗯。”扎拉尔拿起酒囊,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大都容不下我,草原也回不去。听说西域乱,没人管,就一路讨饭过来了。”他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抓起最后一块羊腿骨,用力啃着,“好在我命贱,饿不死。”
织田静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窗外的风沙更大了,卷着市集的喧嚣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酒馆里的波斯商人不知何时散去了,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桌上啃得干干净净的羊腿骨,和两只空了的酒囊。
扎拉尔将骨头扔到盘子里,拍了拍手:“谢姑娘的酒肉。这顿我记下了,日后若是有缘,定还你。”他抱起三弦琴,转身就要走。
“等等。”织田静叫住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扔了过去,“这里面有些碎银子,够你买几件干净衣服,再吃几顿饱饭。”
扎拉尔接住钱袋,掂量了一下,却又扔了回来,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姑娘的好意心领了。”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眼神却很认真,“我扎拉尔虽然讨饭,却不白拿人东西。昨日你给的银子,我换了酒,今日你请的肉,我记着情。但这钱,我不能要。”
他转身走出酒馆,破旧的蒙古袍在风中扬起,三弦琴的琴身撞在背后,发出轻微的声响。织田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沙里,手里还握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
窗外,风沙依旧,市集的喧嚣渐渐模糊。她忽然想起扎拉尔说的“草原的风”,或许,他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只在这乱世里,留下一声苍凉的歌谣,和一个无人知晓的故事。
第三天,织田静心头一跳,循声走去。果然是扎拉尔。他换了件半旧的靛蓝蒙古袍,头发用根皮绳束在脑后,脸上虽仍有风霜,却干净了许多。他盘腿坐在树下,三弦琴搁在膝头,正给几个西域孩童弹唱,木碗里躺着几枚铜钱和半块烤饼。
“扎拉尔。”织田静轻声唤他。
他抬头看来,眼睛亮得像淬了光:“哟,是织田姑娘。我们原来是有缘的”孩童们一哄而散,他收起三弦琴,拍了拍身边的草席,“坐。刚从波斯商人那儿换了块胡麻饼,就着泉水吃,比马奶酒还顶饿。”
织田静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半块饼。饼上撒着芝麻,嚼起来香脆。“你倒会找地方。不像我那个傻傻的左丘飞白。”她望着远处商队卸下的香料和丝绸。
扎拉尔咬着饼,含糊道:“左丘飞白?就是让你前些日子愁眉苦脸的那位?”
织田静脸颊微热,别开眼看向泉眼:“他……是中原的一位少侠,风骨卓然,我……”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饼渣,“我心悦他。”
这话出口,连风都似停了停。扎拉尔停下咀嚼,转头看她。夕阳正落在她发梢,镀了层暖金,平日凌厉的眉眼此刻竟染着几分少女的羞怯。他沉默片刻,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我娘当年,也心悦过一个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缓,“不是我爹,是个走江湖的郎中。郎中给部落里的人治病,娘给他送羊奶,看他熬药时,眼睛亮得像星星。后来郎中要走,娘躲在帐篷后哭了一夜,却没敢去送。她说,她是部落里的孤女,配不上人家。”
织田静的心猛地一揪:“后来呢?”
“后来她嫁给我爹,随军西征,再没见过那郎中。”扎拉尔用枯枝戳了戳地上的圈,“她进宫前托人给我送东西,偷偷塞了张字条,说‘当年若再勇敢些,或许……’后面的字被泪晕开了,看不清。”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一片清明,“姑娘,这乱世里,人命如草芥,能遇见个让你心动的人,比捡到狗头金还难。你若只敢远远看着,等他像风一样吹过,日后夜里想起,怕是要比我娘还悔。”
织田静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她想起初见左丘飞白时,他在客栈屋檐下抚剑,月光落满他肩头,清冷如谪仙;想起自己故意靠近,他却不着痕迹地避开,那疏离像根刺,扎得她不敢再上前。“可他……他似乎并不在意我。”
“在意不在意,你得去问。”扎拉尔将枯枝扔进泉眼,涟漪荡开,“你总不能指望人家揣着明白装糊涂,等你自己想通。草原上的母狼看上了公狼,都会追着狼王的脚印跑三天三夜,你比母狼还胆小?”
织田静被他逗笑,眼角的愁绪散了些。她想起扎拉尔说自己是“草原的风”,风是自由的,也是勇敢的,从不为谁停留,却也从不怯于追寻。
“我明日就过葱岭。”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眼神亮了起来,“左丘飞白要去波斯,我便说也跟他一起去波斯;他要去罗马,我便也要去罗马。总之,我得问个清楚。”
扎拉尔也跟着起身,拿起三弦琴,调了调弦:“这才对嘛。”他指尖拨动琴弦,调子不再悲怆,倒像草原上初升的朝阳,明快又热烈,“我给你唱支送别的歌吧。草原的风会吹着你的马,让你追上你想追的人。”
织田静拉起扎拉尔的手腕就往客栈走,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却意外地有力。扎拉尔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三弦琴撞在背后发出闷响,他边跟着跑边笑:“姑娘慢点!我这破袍子经不起扯——”
客栈在市集尽头,土坯墙被风沙打磨得斑驳,门楣上挂着串风干的红辣椒和蒜头,檐角的羊皮灯笼在风里晃悠。织田静掀开门帘,一股混合着羊毛、酥油和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左丘飞白正坐在靠窗的矮桌旁,手里捏着支狼毫,对着铺开的羊皮地图写写画画。他穿件月白长衫,腰悬长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道浅疤——那是去年在大都城外,为护她躲开元兵暗箭时留下的。
“飞白!”织田静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雀跃。
左丘飞白抬头,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扎拉尔身上时微微一顿。他放下狼毫,指尖在地图上未干的墨迹处轻轻点了点,声音温和却带着审视:“这位是?”
扎拉尔已自行找了张空凳坐下,将三弦琴搁在膝头,朝左丘飞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在下扎拉尔,草原上来的讨饭的。姑娘说这儿有位‘风骨卓然’的少侠,硬拉我来见见——左丘少侠,久仰。”
左丘飞白的眉峰微挑。他见过太多江湖人,却没见过这样的乞丐:虽穿着半旧的靛蓝蒙古袍,头发束得整齐,脸上的尘土洗得干净,那双眼睛尤其亮,像藏着整片草原的星子。他起身拱手:“左丘飞白。扎拉尔兄客气了。”
织田静挨着左丘飞白坐下,抢过他手里的狼毫在砚台里搅了搅:“他可不是普通乞丐!昨日我跟他过招,连他衣角都没碰到。他那‘牧羊拳’,看着随意,实则内劲十足,步法还像极了中原的随风步。”
扎拉尔闻言嘿嘿笑了,从怀里摸出颗野山楂扔给织田静:“姑娘这嘴,比草原上的马驹还快。什么随风步,不过是追羊追多了,脚下自己练出来的野路子。”他又摸出颗山楂抛向左丘飞白,“左丘少侠尝尝?方才在泉边摘的,酸得提神。”
左丘飞白抬手接住,指尖触到山楂的微凉,目光在扎拉尔满是老茧的手上停留片刻。他见过不少蒙古人,牧民的手多是粗糙的,但扎拉尔的手掌心却有几处极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兵器或琴弦才会有的痕迹。他将山楂放在鼻尖轻嗅,忽然道:“扎拉尔兄可知马可·波罗?”
扎拉尔拨弄琴弦的手一顿,随即笑道:“那个鼻子高挺的威尼斯人?怎么不知。去年在撒马尔罕,他还请我喝过半壶葡萄酒,说要把我的三弦琴曲记下来,带回他的故乡去。”
织田静眼睛一亮:“你也认识马可?他还跟我说,在西域见过一个叫花子,说帮他从劫匪手里夺回了书稿。”
左丘飞白点头,指尖在地图上波斯的位置画了个圈:“确有此事。马可说书稿里记了西域的风土人情,若落入元廷手里,怕是会给沿途商队招来麻烦。”他看向扎拉尔,“马可不只一次提过,撒马尔罕有个弹三弦琴的蒙古乞丐,能在十步外听出骆驼的年龄,还会用石子打中天上的鹰——想来就是扎拉尔兄?”
扎拉尔挠了挠头,脸上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洋鬼子就爱夸大。打鹰是蒙人的本事,听骆驼年龄……不过是听多了罢了。”他忽然话锋一转,看向左丘飞白腕间的疤,“左丘少侠这伤,是元兵的箭划的?”
左丘飞白的眼神暗了暗。他本是武林世家子弟,因不肯归顺元廷,被冠上“叛党”之名,家族被抄,一路西逃至西域。他指尖抚过伤疤,淡淡道:“算是吧。”
“我见过比这更狠的伤。”扎拉尔的声音低了些,“西征时,我爹肚子上被枪挑了个洞,肠子都流出来了,还笑着跟我说‘扎拉尔,等回了草原,爹给你抓只白狐’。”他拿起三弦琴,轻轻拨了个音,“元廷的兵也好,拔都汗的兵也罢,在这乱世里,咱们都是被马蹄踩过的草。”
客栈外的风沙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左丘飞白看着扎拉尔,忽然明白了织田静为何要带他来。这乞丐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量,像草原上的风,能吹散人心里的郁结。他拿起桌上的酒囊,倒了碗马奶酒推过去:“扎拉尔兄,喝酒。”
扎拉尔也不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左丘少侠要去波斯?”
“嗯。”左丘飞白点头,“马可的书稿里提过,波斯有位老工匠,能打造一种淬了西域奇毒的匕首,元廷一直在找他。我想找到他,或许能为江南的义军寻条出路。”
织田静握住左丘飞白的手,掌心温热:“我跟你一起去。”
扎拉尔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波斯我熟。去年跟着商队走了一趟,那边的沙漠蝎子比拳头还大,夜里还有狼嚎。你们要是不嫌弃,我给你们带路?”
左丘飞白看向织田静,见她眼里满是期待,便也笑了:“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扎拉尔高兴地一拍大腿,三弦琴“铮”地响了一声:“那敢情好!今晚我就睡客栈马棚,明早咱们买两匹好马,跟着商队走,保准比你们自己瞎闯快!”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竟是半块胡麻饼,“对了,这饼还没吃完,左丘少侠也尝尝?撒了芝麻的,香!”
左丘飞白接过饼,咬了一口,香脆的芝麻在齿间碎裂。窗外的风沙似乎小了些,远处传来商队骆驼的铜铃声,清脆地穿过市集的喧嚣。织田静看着眼前两个男人,一个沉稳如松,一个洒脱如风,忽然觉得这乱世虽苦,却也藏着这样不期而遇的温暖。她拿起酒碗,朝两人举了举:“来,为了波斯,为了……能追上想追的人。”
扎拉尔和左丘飞白同时举杯,三只粗陶碗在灯下轻轻一碰,酒液晃出细碎的光。三弦琴的调子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不再苍凉,倒像带着沙漠日出的暖意,飘在西域的风里,也飘进了三个萍水相逢的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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