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孤灯

第12章 筇竹知音

  血,是冷的。   方竹林外的厮杀,没有胜败,只有生死。   青竹的短刃,秦教授的手杖,在“笑面虎”钱串子惊愕的瞳孔中,绽放出绝非文人该有的寒光。   他们不是去拼杀,是去收割。   像收割过熟的方竹笋,精准,高效,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竹莲帮的乌合之众,在那根神出鬼没的手杖和那柄刁钻狠辣的短刃面前,如同被狂风刮倒的蒿草。   钱串子摇着的折扇掉了。他脸上的笑,第一次冻僵,然后碎裂,变成惊恐。他被人拖着,扔下几具尸首和满地狼藉,逃进了暮色深处。   青竹没有追。他站在笋香与血腥混合的空气里,短刃滴着血,他的呼吸却平稳如常。他看向秦教授。   秦教授的手杖点在地上,杖尖沾着泥与血。他也看着青竹。两人之间,没有说话。那洞中的猜忌,并未因这场并肩而消散,反而沉入了更深的潭底,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苏玲从藏身处走出,脸色更白,看着青竹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劫后余生的悸动,有对那冷酷身手的惊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重新燃起的微光。   “此地不宜久留。”秦教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的。“钱串子不会甘心。更大的麻烦,很快就会来。”   “去哪?”青竹问。他收起了短刃,动作仔细,像对待一件乐器。   秦教授的目光投向群山更深、更幽暗的轮廓。“去找一个能听‘竹’说话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找一种,能‘说话’的竹。”   路,越来越险,景,却越来越奇。   方竹的棱角尚在身后,眼前的竹,开始变得不同。它们不再成片成海,而是三三两两,扎根于悬崖峭壁的缝隙里。竹节不再匀称,中间一段,突兀地膨大起来,像苦行僧手持的、饱经风霜的杖头,又像美人微醺后,轻蹙的眉间。   “筇竹。”秦教授指着那奇特的竹节,语气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肃然,“竹中隐士,木中君子。其节膨大,非为怪异,是为储存风霜雨露的精华,内蕴乾坤。古之贤者,取其制杖,以彰气节。而最高妙的,是取其制笛。”   “笛?”青竹凝视着那膨大的竹节,想象着风穿过其中空腔体,会发出怎样的鸣响。   “嗯。”秦教授点头,“寻常竹笛,声清而脆。唯筇竹所制之笛,其声不同。因这膨大的节,气流回旋,音色便添了一分苍凉,两分浑厚,如老者叹息,如岁月回响。故老相传,最好的筇竹笛,能通鬼神,能诉衷肠。”   他看向青竹:“你父亲曾说,万物有灵,竹亦有心。而这筇竹之心,或许能告诉我们一些,《竹谱》未曾明言的事情。”   他们沿着几乎无法辨认的兽径,攀援而上。目标,是群山深处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寨。寨子里的老人说,只有住在云深之处的制笛高人“钟磬子”,才懂得如何唤醒筇竹的魂魄。   钟磬子住在山崖顶端一片平缓的坡地上。几间竹屋,一个开满野花的院子。院外,便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翻腾。   他本人,也像一棵活成了精的筇竹。干瘦,黝黑,十指关节粗大,满是刻刀的痕迹。看见秦教授,他只是掀了掀眼皮,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扫过青竹和苏玲,在那柄短刃上停留一瞬,便不再理会,继续低头打磨手中一截已初具笛形的筇竹。   秦教授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寻了个竹根凳坐下,仿佛回到自己家。他指了指青竹,对老人说:“云山的儿子。”   老人打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仅此而已。   青竹不以为忤。他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看着。看老人如何用各种形状的刻刀,小心翼翼地掏挖竹节内的薄膜,如何用砂石打磨笛孔边缘,如何对着光,眯起眼,察看竹壁的厚薄是否均匀。   他的“静观”,在这里找到了最好的对象。这不是杀戮,是创造。空气中弥漫着竹屑的清香,和一种极专注、极安宁的气息。   苏玲靠在竹屋门边,看着青竹的侧影。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沉静的轮廓,那双此前唯有冷厉的眼睛,此刻竟映着竹影云海,变得深邃而柔和。她肩头的伤,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许久,老人完成了最后的工序。他将那根新制的筇竹笛放在唇边,没有吹奏成调的曲子,只是试了几个音。   几个简单的音符,不成旋律。   可就是这几个音,让青竹浑身剧震!   那音色,果然奇特!清越中带着沙哑,明亮处藏着沧桑,像风吹过万千竹叶,又像雨滴敲打在古老的石阶上。更让青竹心跳加速的是,这不成调的音符组合,他依稀在哪里听过!   是在父亲的书房!是父亲有时对竹独坐,无意识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出的、断断续续的节奏!   难道……   秦教授也站了起来,脸色凝重,低声道:“青竹,你听这音……”   他的话被一声长笑打断。   笑声来自院外的小路。   “呵呵,钟老先生宝笛初成,可喜可贺。”一个青衫人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外的云雾之中,仿佛凭空出现。   正是竹上君子。   他依旧面带微笑,风度翩翩,目光却越过众人,直接落在钟磬子手中那根新笛上。   “如此佳笛,当配知音。在下不才,愿以古谱一曲相换,不知老先生意下如何?”   他的手,轻轻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剑未出鞘,杀意已让院中的野花低伏。   钟磬子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笛,缓缓摇头。   “笛有心,曲有魂。心魂不相契,强求,吹出的也是魔音。”   他手腕一翻,竟将那根耗时良久、刚刚制成的筇竹笛,递到了青竹面前。   “娃娃,你听了半晌,试试。”   青竹怔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和那根笛上。   竹上君子的笑容,微微冷了几分。   云海在脚下翻涌,笛音未起,杀局已布。   这筇竹之音,是线索,是救赎,还是又一道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