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孤灯

第11章 方竹时序

  黑龙涧的陷阱如一场噩梦,虽未致命,却彻底撕碎了三人之间那层脆弱的信任薄纱。   洞内弥漫的尘埃,混杂着血腥、机关朽木的气味,以及一种更冰冷的、名为猜忌的空气。   青竹半跪在地,手臂上缠绕着秦教授那根手杖弹出的钩索。   他没有立刻挣脱,而是缓缓抬头,目光如两柄淬了冰的短刃,直刺向站在前方的秦教授。   秦教授已收势站定,微微喘息,但之前那份文弱学者的气质已荡然无存。他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清瘦,却像一竿历经风霜的老竹,透着一股内敛而坚韧的力量。   他迎接着青竹的目光,没有闪躲,眼神复杂,有无奈,有一丝歉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到底是谁?”青竹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苏玲也挣扎着靠坐在岩壁旁,手紧紧按着肩头因刚才剧震而再次渗血的伤口,惊疑不定地看着秦教授,又看看青竹,嘴唇抿得发白。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教授”,比洞外那些明刀明枪的匪徒,更让她感到心悸。   秦教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截救过青竹性命、如今已松弛的钩索,手腕一抖,机关轻响,钩索缩回,手杖恢复原状。他这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沉稳:“我是秦远山,一个不想再看故人之子枉送性命的老家伙。至于其他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指了指洞外:“竹莲帮的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内讧。”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洞外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砍劈藤蔓的声音,对方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准备强攻了。   青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知道秦教授说得对,无论他是什么人,眼下最大的危机来自洞外。他猛地扯掉手臂上的钩索,站起身,动作因内心的震荡而略显僵硬。   “先出去。”青竹的声音恢复了冷硬,他走到苏玲身边,不由分说,再次将她背起。这一次,他的动作少了几分之前的温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信任既已破裂,行动便只剩目的。   苏玲伏在他背上,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和透过衣衫传来的冰冷气息。她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脸埋得更深,咬紧了牙关。   秦教授默默走到前面,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手杖,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他侧耳听了听洞外的动静,低声道:“跟我来,我知道另一条出路。这洞,我年轻时勘探过。”   他领着青竹,走向洞窟另一侧一片看似毫无异常的岩壁。只见他在几块凸起的石头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一块需要极强眼力才能发现的、与岩壁几乎融为一体的石板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狭窄的、向下倾斜的缝隙,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一股带着水汽和泥土腥味的冷风从缝隙中吹出。   “下面连通着一条地下暗河,水流不急,可以通往山另一侧的河谷。”秦教授率先钻了进去。   青竹没有丝毫犹豫,背着苏玲,紧随其后。缝隙内黑暗、潮湿、逼仄,只能靠触觉和秦教授偶尔打亮的微弱手电光摸索前行。苏玲的伤口在爬行中被摩擦,疼得她浑身冷汗淋漓,却硬是没哼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并且有微弱的光线透入。爬出缝隙,三人竟置身于一个不大的地下溶洞,一条黝黑的暗河在脚下静静流淌,河面反射着从上方岩缝透下的天光。   他们竟然真的从绝境中逃了出来!   重见天日,却无半点喜悦。三人站在冰冷的河滩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气氛比洞内更加凝滞。   青竹将苏玲放下,让她靠着一块岩石。他看也没看秦教授,径直走到河边,用冰冷的河水冲洗着脸和手臂上的擦伤,试图用这刺激让自己冷静下来。   秦教授走到他身边,沉默片刻,开口道:“我知道你现在满心疑问。但我可以对你发誓,我秦远山,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父亲云山之事。我隐藏身手,有不得已的苦衷。现在,我们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他转过身,指向暗河流出的方向:“根据你父亲残谱上对方竹习性的记载,以及‘方竹时序’的暗示,沿着这条河谷往下游走,不出十里,有一片昭通品质最佳的古方竹林。方竹笋的采摘,误差不得超过三日,否则笋味尽失。现在,正是最佳时节。”   他看向青竹,目光深邃:“竹莲帮如此急于除掉我们,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那卷《竹谱》。控制这片最好的方竹笋产区,垄断这第一桶金,同样是他们计划的重要一环。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或者,绝不能让他们得逞。这不仅是为了破坏他们的计划,也是为了保护你父亲视为根基的这些宝贵资源。”   青竹抬起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他终于正眼看向秦教授,眼中是审视,是权衡,但之前的凌厉杀意稍稍收敛。父亲的遗志,保护竹资源,这是目前唯一能将他们三人暂时捆绑在一起的共同目标。   “带路。”青竹只说了两个字。   接下来的路途,沉默而急促。秦教授在前,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对植物的了解,避开险滩和沼泽。青竹依旧背着苏玲,苏玲的伤势不容乐观,但她也明白,此刻停下就是等死。   途中,他们果然发现了竹莲帮成员活动的新鲜痕迹——被砍断的藤蔓、熄灭不久的篝火堆、还有丢弃的干粮包装。对方也在朝着同一目标前进。   一天后,当夕阳将河谷染成金红色时,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令人震撼的古方竹林。不同于寻常竹子的修长,方竹竹竿呈独特的四方形,棱角分明,在夕阳下犹如一片墨绿色的碑林。竹林深处,可以看到不少刚刚破土而出的、裹着褐色笋衣的肥嫩方竹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有的、清冽的笋香。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三人心头一沉。   竹林边缘,已经有数十名竹莲帮众正在搭建临时的营地,砍刀和麻袋堆积如山。一个穿着绸衫、摇着折扇、面带和气生财笑容的胖子,正指挥着手下:“快!快!都给老子手脚麻利点!明天一早,必须把第一批嫩笋都给老子挖出来!耽误了时辰,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正是竹莲帮的二当家,“笑面虎”钱串子。   “看来,还是晚了一步。”秦教授脸色凝重。   青竹轻轻放下苏玲,让她隐藏在河边的灌木丛后。“在这里别动。”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站起身,从腰间抽出了那柄父亲留下的、原本用于修剪竹枝的短刃。刃口在夕阳下,泛着和方竹棱角一样的、冷硬的光。   他看了一眼秦教授。   秦教授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手杖。这一次,他没有再隐藏。手杖斜指地面,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势自然流露。   没有言语,两人如同有了默契。   夺笋之战,即将在这片古老的方竹林外打响。这不仅是为了资源,更是为了在这迷雾重重的局中,夺回一丝主动,赢得一线生机。   而第一滴血之后,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