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海孤灯

第10章 镜花水月

　　洞外的叫嚣如同背景噪音，反而让洞内的死寂更加令人窒息。一炷香的时间，像悬在头顶的利刃，缓缓下坠。 　　苏玲背对着青竹和秦教授，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因伤痛还是委屈。秦教授则焦躁地在洞内有限的空地上踱步，不时看向洞口，又警惕地瞥一眼苏玲和沉默如石的青竹。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生。 　　青竹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片鬼齿竹的毒叶上。父亲的死法，像一根冰冷的针，不断刺穿着他的神经。凶手用竹杀人，那么，关于《竹谱》的线索，是否也藏在竹中？ 　　他不再看那两人，而是举着秦教授的手电，强光再次打向洞窟深处，那几丛诡异毒竹生长的方向。光线掠过扭曲的竹竿、紫黑色的土壤，最后停留在毒竹后方那片看似天然、布满厚厚青苔的岩壁上。 　　之前他们的注意力都被鬼齿竹本身吸引，未曾细看其后。此刻，在强光照射下，青竹敏锐地发现，那一大片青苔的色泽和纹理，似乎与周围的岩壁有极其细微的差别。而且，青苔边缘的走势，隐约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的、约半人高的轮廓。 　　他心中一动，缓步走近。 　　“你发现什么了？”秦教授注意到他的举动，停止踱步，凑了过来。苏玲也忍不住微微侧头，用眼角余光关注着。 　　青竹没有回答，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看似厚重的青苔。触手处，并非预想中的潮湿绵软，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略带弹性的韧性。他稍一用力，指甲抠入青苔边缘，轻轻一掀！ 　　一大片“青苔”竟被他轻而易举地揭了下来！露出后面遮掩的东西。那根本不是天然的岩壁，而是一种用特殊材料混合泥土、精心仿造出岩石纹理的伪装层！而在伪装层中央，嵌着一块光滑的、暗青色的石板，石板上，用极其古朴的笔触，阴刻着一幅图案—— 　　那是一片竹林。但林中的竹子，形态各异，赫然是他们这一路见过或提及的方竹、筇竹、慈竹，甚至还有刚刚发现的鬼齿竹！这些竹子并非随意排列，而是以一种看似杂乱、实则暗合某种规律的方式簇拥着中央一株最为高大、竹节呈现奇异螺旋纹路的竹子。在这株螺旋竹的竹节处，刻着一个清晰的记号：一个水滴状的凹槽。 　　图案下方，还有两行小字： 　　**万竹归宗，灵泉点睛。 　　镜花水月，虚实相生。** 　　“这……这是！”秦教授激动得声音发颤，眼镜后的双眼射出狂热的光芒，“万竹归宗！这螺旋纹路的竹子，莫非就是传说中、能统御万竹的‘母竹’？！云山兄……他果然找到了线索！灵泉点睛……灵泉……这附近一定有水源！” 　　绝境之中，希望的突然出现，像烈酒般瞬间冲昏了头脑。连一直沉默的苏玲也挣扎着撑起身体，眼中燃起光亮。 　　青竹却比他们冷静得多。他的手指抚过那水滴状的凹槽，又看向那两行偈语般的字。“镜花水月，虚实相生……”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这一切，似乎太顺利了。刚刚经历伏击，陷入绝境，就恰好发现了如此明显的线索？ 　　但秦教授已经迫不及待，他指着图案上方岩壁的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这后面可能是空的！这石板，这凹槽，一定是机关！需要特定的‘钥匙’，也许就是某种蕴含灵泉之水的东西！” 　　他像着魔般在自己的背包里翻找，最终拿出一个小巧的玉石瓶，里面装着些清澈液体。“这是我采集高山雪莲上的露水，本是用来……”他话未说完，便小心翼翼地将几滴露水滴入那水滴凹槽中。 　　奇迹发生了！ 　　露水注入凹槽，并未溢出，而是仿佛被吸收了一般。紧接着，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的“扎扎”声从岩壁内部传来！那块暗青色石板，竟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带着陈腐和淡淡檀香的气息从洞内涌出。 　　“打开了！真的打开了！”秦教授欣喜若狂，抬脚就要往里钻。 　　“等等！”青竹一把拉住他，厉声喝道，“不对劲！” 　　太容易了！一个如此重要的藏匿点，机关竟被秦教授随手携带的“雪莲露水”轻易打开？这巧合得令人心惊！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秦教授被青竹拉住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刚刚打开的洞口内部，并非什么藏宝秘室，而是猛地弹射出数根儿臂粗细、前端削尖的硬木桩，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射站在正前方的秦教授和青竹！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布满尖锐竹签的陷坑！而从洞顶，一张用坚韧藤蔓编织的大网，兜头罩下！ 　　陷阱！这是一个设计精巧、环环相扣的致命陷阱！ 　　那藏谱的线索，那神秘的图案，那轻易打开的洞口，全都是诱饵！是镜中花，水中月！ 　　“小心！”青竹瞳孔紧缩，大吼一声，用尽全力将身旁还没反应过来的秦教授向侧面推开！自己则因反作用力，向着那个布满竹签的陷坑倒去！ 　　眼看就要被木桩穿刺、坠入陷坑、再被藤网罩住，瞬息之间便是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比青竹的反应还要快！不是扑向青竹，而是扑向了陷坑边缘一根作为支撑点的粗壮石笋！ 　　是秦教授！ 　　他被青竹推开，踉跄几步，眼看青竹遇险，这个一直表现得文弱、甚至有些迂腐的学者，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与年龄和身份绝不相符的精光！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完全没有之前的迟缓！只见他单手在石笋上一按，身体借力，竟以一种近乎体操运动员的柔韧与敏捷，凌空翻身，双腿如同剪刀般交错踢出！ 　　“啪啪啪！” 　　几声脆响，那几根射来的尖利木桩，竟被他精准无比的腿法凌空踢断！木屑纷飞！ 　　而他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从袖中滑出一截短小的、看似用于登山的手杖，手腕一抖，手杖顶端弹出一道细微的钩索，“嗖”地一声缠住了即将坠入陷坑的青竹的手臂！ 　　“起！” 　　秦教授吐气开声，手臂一较力，竟将青竹硬生生从陷坑边缘拽了回来！同时，他另一只手挥动手杖，舞出一片棍影，将当头罩下的藤网搅偏了几分方向！ 　　“轰隆！” 　　藤网擦着两人的身体，重重罩在了陷坑之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洞内尘埃弥漫，机关触发的余音还在回荡。 　　青竹惊魂未定，半跪在地上，手臂上还缠着那根救命的钩索。他猛地抬头，看向前方的秦教授。 　　秦教授站在那里，微微喘息，但身姿挺拔，之前那份老学究的佝偻之气荡然无存。他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手杖，此刻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气。他的眼神，锐利、深沉，充满了历经风霜的冷静。 　　一旁的苏玲，也看得目瞪口呆，忘了肩上的疼痛。 　　青竹缓缓站起身，目光死死锁定秦教授，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教授……你……到底是谁？” 　　镜花水月，陷阱是假。但秦教授这深藏不露的惊人身手，却比任何陷阱都更真实，也更让人心惊。 　　刚刚勉强建立的同盟，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信任，已荡然无存。前方的路，布满了比竹签陷坑更深的迷雾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