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倒计时第三天。 早晨六点十分,闻卿卿推开实验室的门。让她意外的是,周叙白和吴少昕都已经在了——这是第一次,她不是最早到的,也不是中间到的,而是最晚的。 “早。”她放下书包,看了眼墙上的钟,“你们今天怎么这么早?” 周叙白头也没抬:“昨晚优化了实验方案,需要今天验证三个关键参数。时间紧张。” 吴少昕递过来一份早餐,还是三份中的一份:“我妈说,最后三天,营养加倍。” 闻卿卿接过,发现今天的早餐比平时更丰盛: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还有一小盒水果。 “你妈这是要把我们当猪养?”她忍不住笑了。 吴少昕也笑了:“她说,考试费脑子,得多补补。” 三人快速吃完早餐,各自进入位置。实验台上,那个简陋的光压测量装置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注射器、U形管、激光器、反射镜,用胶带和支架固定在一起,像某种疯狂的发明。 “今天的目标。”周叙白指着白板上写的三行字: 1.激光器功率稳定性优化(目标:波动<1%) 2. U形管内径均匀性校准(目标:误差<0.1mm) 3.水柱读数精度提升(目标:0.1mm刻度) “完成这三项,误差可以从12%降到8%以下。”他说,“如果运气好,可以到6%。” 闻卿卿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第一项,激光器功率稳定性优化。 周叙白负责这个。他把激光器固定在光学平台上,连接了稳压电源和功率计。仪器上跳动的数字显示:当前功率5.2mW,波动±0.3mW。 “波动太大。”他皱眉,“需要降到±0.05mW以下。” “怎么降?”吴少昕问。 “加装恒流源。”周叙白看了眼器材柜,“学校有简易恒流源模块,但需要自己焊接。” “我来。”吴少昕已经站起身,“焊接我熟。” 他从器材柜里翻出恒流源套件——一块电路板、几个电子元件、一卷焊锡丝。动作熟练地摆好,开始焊接。 闻卿卿在旁边看着,发现他的手比上次焊接灯丝时稳多了。每一滴焊锡都精确地落在焊盘上,像用尺子量过。 “你最近练过?”她问。 “嗯。”吴少昕头也没抬,“每天晚上回家,用废电路板练半小时。周叙白说,手稳是做实验的基本功。” 闻卿卿看向周叙白。他正在调试功率计,但耳朵明显在听这边的对话。 “你让他练的?” “建议。”周叙白推了推眼镜,“数据表明,精细操作能力可以通过刻意练习提升。每天30分钟,两周可以提高42%。” 闻卿卿忍不住笑了。这两个人,一个负责建议,一个负责执行,配合得天衣无缝。 二十分钟后,吴少昕焊完最后一个元件。他把恒流源接到激光器上,功率计上的数字开始跳动,然后慢慢稳定下来。 “5.21mW,波动±0.04mW。”周叙白盯着数字,“达标。” 第一项完成。 第二项,U形管内径均匀性校准。 这是吴少昕负责的。他把昨晚做的U形管取下来,用游标卡尺测量不同位置的内径——左边3.02mm,右边3.05mm,底部3.00mm,弯曲处2.98mm。 “最大偏差0.07mm。”他报出数据,“小于0.1mm,但还不够均匀。” “需要重新做一根?”闻卿卿问。 吴少昕犹豫了一下:“可以尝试用酒精喷灯局部加热,微调内径。” “风险?” “如果加热过度,玻璃会变形报废。”他顿了顿,“但我想试试。” 闻卿卿和周叙白对视一眼。吴少昕现在,真的不一样了。以前的他,只会选最安全的方案。现在,他愿意冒险。 “试。”周叙白说,“我有备份方案。如果失败,用原来的管子,误差大一点,但还能用。” 吴少昕点点头,点燃酒精喷灯。蓝色的火焰在玻璃管上跳动,他小心翼翼地加热弯曲处的内侧,然后用一根细钢针轻轻扩张。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加热后,他都要等玻璃冷却,然后用游标卡尺测量。闻卿卿在旁边记录数据: 第一次加热后:2.98mm→ 3.00mm 第二次加热后:3.00mm→ 3.01mm 第三次加热后:3.01mm→ 3.02mm “和左边一致了。”吴少昕放下工具,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误差控制在0.01mm以内。” 周叙白重新测量了一遍所有位置,然后点头:“合格。” 第二项完成。 第三项,水柱读数精度提升。 这是闻卿卿负责的。她盯着U形管里的水柱,透明的水面在玻璃管里几乎看不见。怎么才能精确读到0.1mm? “可以用染色剂。”周叙白提议,“加一滴红墨水,水柱颜色变深,容易观察。” 闻卿卿摇头:“红墨水会改变水的表面张力,影响压力测量。” “那用背景板?”吴少昕说,“在后面放一张白纸,水柱边缘会更清晰。” 闻卿卿试了试——确实清晰了一些,但还是不够精确。 她盯着那根玻璃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母亲用缝纫机给她做衣服,针脚太密看不清时,会用放大镜。 “放大镜!”她脱口而出。 “什么?” “用放大镜观察水柱。”她跑向器材柜,翻出一个手持放大镜,“配合背景板,可以把读数精度提高到0.05mm。” 周叙白接过放大镜试了试,然后点头:“可行。误差可以降到5%以内。” 闻卿卿松了口气。第三项也完成了。 下午三点,三项优化全部完成。 周叙白重新做了五次测试,记录下每组数据: 第一次:误差4.8% 第二次:误差5.1% 第三次:误差4.7% 第四次:误差5.0% 第五次:误差4.9% “平均误差4.9%。”他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这是闻卿卿见过他最接近“笑”的表情,“比预期好。” 闻卿卿和吴少昕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明天最后一天,做什么?”吴少昕问。 “模拟。”周叙白说,“明天上午,我们模拟省赛流程,完整做一遍实验设计。从读题到写方案,三小时。” “下午呢?” “下午休息。”他顿了顿,“最后一天,大脑需要放松。过度紧张会降低表现。” 吴少昕点头:“听你的。” 收拾完器材,已经下午五点半。三人坐在实验室里,难得地没有立刻开始下一项任务。 “闻卿卿。”吴少昕忽然开口。 “嗯?” “后天就考试了。”他看着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闻卿卿沉默了几秒。她想起三年前的天台,想起那个让她心碎的黄昏,想起后来的一切——竞赛、弗兰克-赫兹实验、周叙白的笔记、吴少昕的坦白。 “我想说,”她顿了顿,“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们,让我不再是一个人。”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三人的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周叙白推了推眼镜,罕见地没有报数据。他只是说:“数据表明,团队协作的收益,大于个人努力的收益。” 吴少昕笑了:“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说数据?” “不能。”周叙白回答得很认真,“但可以试着说得……感性一点。” 他想了想,然后说:“和你们一起,让我知道,有些东西比数据更重要。” 闻卿卿愣住了。她看着他,他的耳根微微发红,但眼神很认真。 “比如?”她问。 “比如,”他说,“信任。” 晚上七点,三人离开实验室。 走出实验楼时,闻卿卿发现今晚的晚霞特别美。橙红色的光铺满天际,把云染成一层层渐变的颜色。 “真好看。”她轻声说。 吴少昕也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嗯。” 周叙白站在旁边,没有抬头看天,而是看着闻卿卿。他的眼神很专注,像在记录什么重要的数据。 “你在看什么?”闻卿卿察觉到了。 “在看晚霞落在你脸上的颜色。”他说,“数据无法描述的那种。” 闻卿卿的脸微微发热。她转开头,假装继续看天。 “明天见。”吴少昕先走了。 剩下闻卿卿和周叙白站在原地。 “走吧。”他说,“送你去公交站。”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但闻卿卿觉得,今天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尴尬,是某种更舒服的安静。 公交站到了。 “车还有五分钟。”周叙白看了眼时间。 闻卿卿点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折纸。 “周叙白,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接过去,展开,看了一会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错误解法、正确思路、每天的记录。 “你的坐标系。”他说。 “嗯。”闻卿卿接过折纸,小心地折好,“从今天起,我把你也写进去了。” 周叙白愣了一下。 “写在哪?” “常量。”她说,“虽然你每天都在变,但在我的方程里,你是那个不变的东西。”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 周叙白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 “车来了。” 闻卿卿转身上车。车门关闭前,她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看一个人的背影。但那时是仰望,现在…… 现在是告别。 和明天见。 回到家,闻卿卿坐在书桌前,拿出那张折纸。 她看着最新的一行字: “Day 18:常量不是不变的,是在变化中找到的稳定点。像今天的晚霞,虽然每天不同,但永远在那里。” 她在下面又补了一行: “Day 18(补充):今天发现,原来最好的坐标系,不是一个人建立的,是和别人一起画的。” 写完,她把纸折好,放回笔袋。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星星开始亮起来,一颗,两颗,三颗。 她想起周叙白说的那句话:“数据无法描述的那种。”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无法用数据描述。 比如信任。 比如陪伴。 比如,此刻心里这份平静的期待。 手机震了。是周叙白的消息: “明天模拟时间:上午8-11点。中午休息。下午自由活动。建议晚上10点前入睡。晚安。” 她回复:“晚安。” 又震了。是吴少昕: “后天考场上见。不管结果如何,很高兴认识你们。” 她回复:“我也是。” 锁屏。关灯。 窗外,星光很亮。 省赛倒计时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