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渺的云巅之上,一位鹤发童颜、身着宽大道袍的老者,牵着一个约莫五岁的男孩,缓步登上山门。男孩身形极为瘦弱,粗布衣衫显得空荡,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眸子黑白分明,带着怯生生的好奇,打量着这处仙境般的地方。
几个早已等候在此的孩子立刻围了上来。为首的少女约十一二岁,一身红衣,眉眼明丽张扬,顾盼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活力,她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师父,这就是我们的小师弟吗?”
老者逍遥子含笑点头,将身侧的男孩轻轻往前带了带:“他叫公孙青崖,以后便是你们的师弟了。青崖,来,见过师兄师姐。”
他先指向那红衣少女:“这是你大师姐,巫行云。”
巫行云咧嘴一笑,露出编贝般的牙齿,大大方方地冲公孙青崖摆了摆手。
逍遥子又示意身旁一位十岁左右的男孩。这男孩穿着素雅青衣,面容尚带稚气,却已显出俊秀轮廓,尤其一双眼睛沉静通透,气质温润如玉。“这是你二师兄,无崖子。”
无崖子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落在新来的小师弟身上。
最后,逍遥子的目光投向一对相貌极为酷似的孪生姐妹。两人皆约六七岁,穿着同样的浅碧罗裙,宛如一对精雕细琢的玉人。姐姐李秋水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早慧的灵黠;妹妹李沧海则更显文静,小脸莹白,唇色嫣红,正扑闪着长睫,好奇地望过来。
“这是你三师姐李秋水,四师姐李沧海。”
公孙青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李沧海吸引。他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小声道:“大家好,我叫公孙青崖,今年五岁。”
李沧海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笑着跑上前,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柔软而温暖。“太好啦!我终于不是最小的了。青崖师弟,快,叫师姐!”
公孙青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闻到她身上传来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甜香,耳根微微发热,听话地唤道:“沧海师姐。”
逍遥子抚须,看着孩子们:“好了,都进去吧。青崖年幼,你们要多加看顾,莫要顽皮欺负他。”
---
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昔日瘦弱的男孩已长成挺拔少年。公孙青崖独自在山巅练剑,剑光闪动间,身姿矫健。他收剑伫立,晨光勾勒出他清晰俊朗的侧脸线条,只是眉宇间总凝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额间薄汗微湿碎发,他随手拭去,走向忘情居。
还未入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争执声。透过半掩的竹扉,可见大师姐巫行云一袭红衣似火,柳眉倒竖,正对着二师兄无崖子说着什么,而三师姐李秋水则坐在一旁,穿着鹅黄衫子,容貌较幼时更添明媚,此刻却面含薄嗔,眼波幽幽地睨着无崖子。无崖子一身青衣依旧,只是神情颇有些无奈,置身于两位师姐之间。公孙青崖只看了一眼,便悄然退开——师姐们为二师兄争执的场面,他早已习惯,不欲卷入其中。
他在山间常去的地方寻了一遍,未见那抹熟悉的浅碧身影,心中不免有些空落落的。回到自己简朴却整洁的房中,他从陶罐里取出一束精心采摘、犹带晨露的野花,花瓣娇嫩,颜色缤纷。他仔细整理好花枝,耐心等待着。
直到晚膳时分,他才在饭堂看到李沧海。十七岁的李沧海,身量长高了许多,体态窈窕,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更衬得肌肤胜雪。她墨发如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部分,其余柔顺地披在肩后。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儿时的稚气,美得清丽脱俗,只是那双眸子,在看向他时,笑意深处似乎总藏着一缕难以触及的忧伤。
公孙青崖上前,将花递给她。李沧海微微一怔,接过花束,指尖拂过柔软的花瓣,抬眸望向他。她的眼睛很美,清澈如秋水,此刻映着烛光和他的身影,那欢喜是真切的,可深处那抹悲凉,亦如水中涟漪,悄然扩散。
她知道的,这个小师弟的心意,一直都知道。可那目光越纯粹,她心底的冰层就越寒冷。她没有靠近的资格,连喜欢的权利,都早已被剥夺。
---
又过了两年。一个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的深夜。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公孙青崖开门,浑身湿透的李沧海关外,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单薄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瑟瑟发抖的身形。她长发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颈边,往日总是含着轻愁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惶、绝望,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青崖师弟,”她的声音在雨声中颤抖得厉害,嘴唇几乎失去血色,“你喜欢我吗?”
“沧海,”公孙青崖心头一紧,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喜欢你。”
“不论我变成什么样,不论未来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你都喜欢吗?”她追问,眼睛紧紧盯着他,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嗯。”他斩钉截铁,字字清晰,“不论何事,此生只爱你一人,至死不渝。”
李沧海冰凉濡湿的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传来细微的颤抖。“青崖,我们逃吧!就现在,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好不好?”
看着她眼中那近乎破碎的乞求,看着她狼狈却依然惊人的美丽脸庞上滚落的不知是雨还是泪,公孙青崖只觉心中刺痛,重重点头:“好!”
两人什么也来不及收拾,携手便冲入了铺天盖地的雨幕之中。山路泥泞,夜色浓重,雷声轰鸣,闪电不时撕裂天空,照亮前路。雨水冰冷刺骨,打在身上生疼,却浇不灭两人心中那点携手奔赴未知的炽热与决绝。
公孙青崖心中有无数疑问翻腾,李沧海却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不住摇头,泪水混着雨水滚滚而下:“别问……现在别问……等我们安全了,离开这里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然而,天光将亮未亮、雨势稍歇之时,一个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山路转弯处,挡住了去路——正是他们的师父,逍遥子。
他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道袍,须发在晨风中微动,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冰冷,再无往日半分慈和。
李沧海如遭雷击,浑身剧颤,脚下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公孙青崖急忙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心中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至顶点。
逍遥子负手而立,目光先在李沧海湿透的、狼狈不堪却难掩丽色的身上停留一瞬,继而转向公孙青崖,声音平淡无波:“沧海,你要背叛为师?”
李沧海猛地挣脱公孙青崖的搀扶,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颤抖着抵在自己白皙脆弱的颈间,声音凄厉:“我不会再跟你回去!你……你这个恶魔!”
逍遥子嘴角极细微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下一瞬,他身形仿佛化作一缕青烟,倏然消散在原地。公孙青崖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只觉眼前一花,逍遥子已站在李沧海身侧,右手如铁钳般捏住了她持刀的手腕。轻轻一折,匕首“当啷”落地。李沧海痛呼一声,软软倒入逍遥子臂弯,昏了过去。
“青崖,”逍遥子抱着昏迷的李沧海,转向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你是个根骨不错的孩子。可惜,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喜欢沧海——她是我的。更不该,痴心妄想,带她私逃。”
一股寒气从公孙青崖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逍遥子臂弯中李沧海毫无生气的美丽侧脸,一股混合着愤怒、恐惧与保护欲的热血猛地冲垮了理智,他低吼一声,不管不顾地朝逍遥子扑去!
然而,实力的差距犹如天堑。逍遥子甚至未曾移动脚步,只空闲的左手随意一挥衣袖。一股庞大无匹、阴柔冰冷的劲力迎面撞来,公孙青崖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的山石上,喉头一甜,鲜血涌出,浑身骨头像是散架般剧痛,再难动弹。
“呵,”逍遥子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败的作品,“我倒是有些欣赏你这飞蛾扑火般的勇气。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森寒厌恶,“我越来越讨厌你这张脸……这张,越来越像‘她’的脸。”
话音未落,公孙青崖甚至没看清逍遥子如何出手,只觉脸上一阵难以形容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仿佛整张面皮被生生剥离!温热的液体瞬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染红了前襟。在剧痛和血色的眩晕中,他隐约看见逍遥子手中拿着一片血淋淋、薄如蝉翼的东西,对着渐亮的天光仔细端详,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憎恶、回忆与扭曲快意的神情。
“这样,就顺眼多了。”逍遥子喃喃自语,随手将那面皮丢弃。“老道我,平生最喜随心所欲。想要什么,便去夺取、制造;不喜什么,便毁了、丢弃。你心心念念、甘愿为之赴死的沧海,很早以前,便是我的‘鼎炉’了。至于你嘛……”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随即越来越大,化作肆意而癫狂的狂笑,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震得公孙青崖耳中嗡嗡作响,心神几欲崩碎。最终,他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
---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