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那筷子粗细的黑蛇盘在她掌心,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断气。许红豆不甘心,再次尝试运转万毒谷那点粗浅的法门,试图与它建立契约链接。神念如泥牛入海,黑蛇毫无反应。
它甚至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竟似带着一丝清晰的人性化的鄙夷。
许红豆心头猛地一紧,汗毛倒竖。“你听得懂?既然不肯与我契约,赖在我这里做什么?”
黑蛇索性闭上眼,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许红豆又急又怒,压低声音威胁:“别装死!我知道你灵智已开!再不说话,我就把你扔进后山喂野猫!”
黑蛇终于有了反应,细长的身躯微微一动,一道清冷、略显稚嫩却又带着奇异老成感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你想如何?”
“我要你做我的伴生毒物,与我缔结契约,供我驱使。我会以灵气滋养你。”许红豆紧盯着它,这是她在异世立足的唯一指望。
“不可能。”那声音斩钉截铁,“你若年轻二十岁,或可考虑。”
许红豆气得牙根发痒。
黑蛇顿了顿,慢悠悠补充:“若不然……你做我的丫鬟,供我驱使,或许我心情好了,指点你一二。”
“你?!”许红豆简直被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气笑了,“一条还没手指粗的小蛇,也敢大言不惭让我为婢?”
黑蛇白了她一眼(许红豆发誓她真的看到了一条蛇翻白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若不是看你顶着“仙女姐姐”那张过于憔悴的老脸,本座才懒得搭理你。
“既如此,那便罢了。我在此歇息两日便走,你我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声音里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厌倦。
“你是我从万毒谷带来的伴生毒物!”许红豆咬牙。
黑蛇不理,却忽然转了话题,带着几分试探:“你……姓刘?”
许红豆一愣,摇头。
“姓赵?”
还是摇头。
“姓……陈?”
“我叫许红豆。”她耐着性子回答,心中疑窦丛生。
公孙青崖(黑蛇)在她识海中沉默了片刻,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涌上——似乎是有这么个名字,在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听说过。只是……她怎么来到这《水浒》地界?还跟潘金莲有了牵扯?自己之所以能提前苏醒,吸取的“毒”里,分明有那妇人浓烈的情欲、绝望与自毁的决绝……
“你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又怎么会认识潘金莲?”他直接问道。
许红豆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或者……我自己看。”公孙青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许红豆心中警铃大作,伸手就想抓住它逼问清楚。然而黑影一闪,指尖传来剧痛!公孙青崖已一口咬在她食指上,两个细小的血洞瞬间渗出黑血。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许红豆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冰冷的地面上幽幽转醒。指尖的伤口已经止血,只留下两个暗红的点。那条黑蛇早已不见踪影。
“黑蛇!你给我滚出来!你对我做了什么?!”她又惊又怒,压低声音嘶吼。
没有回应。
“你也是穿越者,对不对?我也是!我们应该互相帮助,在这个鬼世界活下去!”她试图讲道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呵呵。”那清冷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还是那句话,认我为主,否则免谈。”
“你以为你是谁?!”
“总比你……现在这样,无人问津要强。”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审视她,“不对,是连条蛇都嫌弃。”
“混蛋!我一定要抓住你,把你撕成碎片!”
“啧,早知道刚才就多注入点毒液,让你直接去见阎王,省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白云师太温和的询问:“红豆?怎么了?为师仿佛听见你在与人说话?”
许红豆慌忙起身,定了定神,扬声道:“师傅,没事,弟子……弟子只是想起些旧事,自言自语罢了。”
“嗯,早些歇息,莫要思虑过重。”脚步声渐渐远去。
待师傅走远,许红豆才咬着牙,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威胁:“黑蛇,你再不出来,我就告诉师傅屋里有蛇妖,让她请法师来收了你!或者,直接把你扔进膳房大锅,熬一锅蛇羹!”
“放心,你死了我都不会死。”那声音带着戏谑,从头顶传来。
许红豆猛地抬头,只见房梁阴影处,一条细小的黑影正盘踞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姿态,竟有几分睥睨。
“黑蛇,”许红豆压下心头火气,试图做最后谈判,“你到底要怎样,才肯与我缔结契约?”
公孙青崖的声音这次清晰地在她脑中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许红豆,你闺蜜癌症去世,你自己是大龄剩女,职场失意,情场无着。到了这里,年纪更大,灵气稀薄,身躯朽败,连最普通的毒虫都嫌弃你。你让我跟你契约?凭什么?这方世界虽偏,却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星力流转,更有一百零八魔星应劫而生,机缘处处。我寻个山清水秀的灵地自行修炼不好?找个年轻貌美、气运加身的主人不好?人家把我贴心窝子暖着,你呢?连胸口那二两温软血肉都枯槁了。跟着你,怕是再过二十年,你化作一抔黄土,我还要另寻出路。你说,我图你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在许红豆最隐秘的伤口上。她呼吸急促,脸色惨白。对方果然是穿越者,而且知道的远比她多,甚至……看透了她灵魂里带来的狼狈。
“那……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干涩无比。
“认我为主,缔结主仆契约,供我驱使。我或可保你恢复几分青春容颜,不至在这世道被人嫌恶致死。”公孙青崖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最公平的交易。
“绝无可能!”许红豆的骄傲让她脱口而出。
“那就去睡吧。”公孙青崖似乎彻底失去了兴趣,“明日一早,你我各奔东西,再无瓜葛。”
话音未落,那细小的黑影便顺着房梁的缝隙,“嗖”地一下钻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未留下。
冰冷的夜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许红豆孤零零地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手指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穿越以来的种种艰辛、万毒谷的羞辱、潘金莲那复杂眼神中的怜悯、白云师太温和却疏离的关怀……以及此刻,被一条来历不明的蛇精如此赤裸裸地剖析和抛弃。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膝盖。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绝望再次攫住了她,比井水更寒,比流言更利。她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在荒原,前路茫茫,身后空空,连一点微弱的、可供抓握的光都没有。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孤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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