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风云开始斩魔

第4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庵前那口古井里的水,不起波澜,只静静映着天光云影。   许红豆在清怀庵安顿下来。每日晨钟暮鼓,洒扫庭院,洗衣种菜,跟着众尼做早晚课。庵里多是些嫁不出去、或遭了变故无处容身的女子,个个眉眼低垂,身世如飘萍。相互之间倒没什么为难,只剩一种近乎麻木的依偎。庵主法号白云,见许红豆手脚勤快,话不多,眼里却有股历经世事后的沉静,不像旁人那般终日哀戚,便将她带在身边,多教些经文规矩,偶尔也说些因果道理。   另一边,武家小院的日子,却被一颗石子骤然打破了死水般的平静。   那日潘金莲在楼上晾晒衣物,竹竿不慎滑落,正打在路过的西门庆肩上。西门大官人抬头,见一张芙蓉面探出窗来,眼波流转间似嗔似惊,顿时酥了半边身子,色心陡起。自此便似嗅着蜜的蜂,寻着由头在王婆茶铺左近转悠,一双含情带笑的眼睛,总往那扇小窗瞟。   潘金莲心乱了。那目光烫得她坐立难安,像是沉寂已久的死灰里被溅入了火星,又怕又痒。她对着武大郎那张憨厚木讷的脸,梦里却尽是西门庆那身富贵绫罗和勾魂眼神。   这夜,她又做了那个噩梦。冰冷的河水再次淹没头顶,无人施救的绝望比上次更真切。惊醒时,武大郎在旁鼾声正浓。黑暗中,潘金莲望着帐顶,心头那点被西门庆撩起的虚火,渐渐被噩梦的寒水浇熄,化作一片冰冷的明悟。   第二日,等武大郎挑着担子出门,潘金莲独自对着炉膛里暗红的炭火发怔。西门庆眼里的热,武大郎掌心的暖,许红豆投河前的灰败……种种画面在脑中翻搅。她忽然咬紧下唇,眼底掠过一丝决绝的狠意。抖着手从灶边摸出一根燃过的火柴梗,将那焦黑的头子对准自己左颊,闭上眼,狠狠按了下去。   “滋——”一声轻响,皮肉焦糊的气味混着剧痛炸开。她浑身一颤,扔了火柴梗,额上冷汗涔涔。   晚上武大郎归家,一眼看见她脸上那块新鲜的、狰狞的疤痕,惊得魂魄齐飞:“娘子!这……这是怎么弄的?!”   潘金莲偏过头,声音平静得异常:“不小心,叫炭火溅着了。”   “这如何使得!明日,明日我便带你寻大夫瞧!”   潘金莲轻轻“嗯”了一声,半边脸隐在灯影里,看不清神色。   西门庆那边,对那惊鸿一瞥的美人念念不忘,使了银子说动王婆。王婆便借口请潘金莲来家缝补,将人引来。西门庆觑准时机一跃而出,满心旖旎,可目光落在潘金莲脸上那道显眼的疤上时,那满腔热情顿时像被泼了冷水,眼底闪过清晰无误的嫌恶。   潘金莲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心头竟是一松,随即涌上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失望的涩意。“西门大官人怎在此处?王干娘,此地不便,奴家先回了。”   王婆张口结舌,西门庆已失了兴致,摆摆手,话都懒得再说。   回到家中,潘金莲对着模糊的铜镜,指尖轻触脸上凹凸的疤痕,心头百味杂陈。   几日后,王婆托人悄悄送来一盒据说能祛疤的生肌膏。潘金莲看也没看,原样退了回去。既然选了这条路,便不必回头。   她不回头,西门庆却咽不下这口气。那身段窈窕仍在脑中盘旋,疤脸虽碍眼,却不妨碍他起了更龌龊的念头。又寻了个机会,他竟径直堵到了武家门外。   潘金莲见他目光如钩,只在自己身上逡巡,顿时明了。她二话不说,转身从檐下提起半桶浑浊的潲水,对着自己当头淋下!馊臭的汁水瞬间浸透粗布衣衫。   “西门大官人,”她声音发抖,眼神却亮得骇人,“莫再纠缠!若再相逼,我便毁了这身子,大家干净!”   西门庆被恶臭熏得掩鼻后退,盯着她看了半晌,狠狠啐了一口,拂袖而去。   潘金莲关上门,慢慢擦洗身子,看着自己因劳作而粗糙的双手,又想起梦中沉河的冰冷。这一步,不知是对是错。   匆匆又是三月。   武松公差归来。见了潘金莲脸上疤痕,他浓眉紧锁,神色复杂。武大郎只当他是心疼嫂嫂,连连宽慰。潘金莲察言观色,心知有异。寻了个武大郎不在的空隙,她找到武松。   “小叔,可是有话要说?”   武松目光如电,直刺过来:“嫂嫂既已嫁与我哥哥,便该安分守己,莫要行差踏错,自误误人!”   潘金莲心一沉:“小叔此言何意?”   “坊间传言,你与那西门庆纠缠不清,有污清白!可是欺我哥哥老实?”   潘金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竟凄然笑出声来:“我不曾擅自外出,不曾私见外男,如何与人纠缠不清?小叔不妨说得明白些!”   “你还敢狡辩?你与西门庆那点事,早已传到河清坊!人人皆知!”   潘金莲眼眶瞬间红了,全明白了——那人得不到,便要毁了。她挺直脊背,指着自己左颊:“这疤,是我自己烫的。”又猛地卷起衣袖,露出手臂上几处新旧不一的烫痕,“这些,也是我自己烫的。”最后,她撩起裤脚,小腿上同样有疤,“那西门庆仗势欺人,屡次相逼,我别无他法,只能自污以保清白!大郎养家辛苦,我不敢告诉他,怕他招惹是非反遭祸害!小叔,我已如此……你还想让我怎样?莫非非要我一根绳子吊死了,以死明志,你们才肯信我吗?我污水淋身,秽物自污,逃得了他的魔爪,却逃不过这吃人的唾沫星子!”   武松听得虎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西门庆狗贼,安敢如此!我这就去宰了他,为兄嫂雪耻!”   “小叔不可!”潘金莲慌忙拦阻,“他家大势大,我们清白人家,如何惹得起?你这一去,万一有个好歹……”   武松正在火头上,哪里肯听,推开她便要去取刀。潘金莲死死拽住他手臂,朝外急喊:“大郎!快来!小叔犯了颠症了!”   武大郎闻声疾步跑来,只见潘金莲拼力拉着武松,武松怒发冲冠,便要挣开。   “二郎!你这是做甚!”   “大兄!那西门庆欺辱嫂嫂,我要去杀了他!”   “住手!你给我住手!”武大郎提高声音。   “大兄!你养我教我,这口气我非出不可!”   “我让你停下!”武大郎猛地喝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他看着暴怒的弟弟,又看看泪流满面、浑身发颤的妻子,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此事……我早已知晓。算了吧。”   武松如遭雷击:“大兄……你早知道?”   潘金莲也猛地抬头,看向武大郎,眼中交织着惊愕、失望、理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我如何能不知?”武大郎走到潘金莲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手背上的烫痕触目惊心,“一次烫伤是意外,两次三次呢?街上那些闲言碎语,妇人的指指点点……我早就听到了。可我信你。”他转向潘金莲,眼神歉疚而痛苦,“娘子,是我无能,护不住你,苦了你,也……害了你。”   “大郎……”潘金莲声音哽咽。   武大郎摇摇头,对武松道:“二郎,你有本事,有血性,哥知道。可哥没有。哥只求能守住这个家,安安稳稳。退一步,让三分,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难道就任他欺辱?这口气我咽不下!”武松目眦欲裂。   “杀了他,然后呢?你我还能在阳谷县安生吗?”武大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这世道,不是有刀有胆,就能活得下去的。”   武松被问得哑口无言,满腔愤懑堵在胸口,化作一声低吼,一拳砸在土墙上,簌簌落下灰来。   小小的屋子里,屈辱、愤怒、无奈、悲凉,混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燥热,闷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武大郎哑声道:“二郎,你……你先走吧。等我寻个由头,卖了这摊子,便带你嫂嫂去找你。”   “大兄!”   “听哥一回。”武大郎拍拍弟弟坚实的臂膀,眼神恳切,“莫要冲动。我……我和你嫂嫂,会没事的。”   半月后,武大郎和潘金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阳谷县。只留下一地真假难辨的风流传说,在茶坊酒肆间,被咀嚼得越发不堪。   清怀庵的许红豆,在某次下山购置香烛时,隐约听到了这传闻的只言片语。她脚步微顿,望向武家旧宅的方向,袖中那枚黑蛋,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裂纹深处,幽光流转,仿佛在无声汲取着那遥远尘世里,女子以血肉之躯对抗命运时,迸发出的绝望与挣扎所淬炼出的、更浓烈也更复杂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