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废弃公路上,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几辆勉强能发动、外壳锈蚀的旧时代车辆,载着红蔻和她的队伍,在沉默中疾驰。每个人都紧握着武器——少数是锈迹斑斑但改造过的枪械,更多的是各式各样的冷兵器:厚背砍刀、沉重的长柄斧、尖锐的长矛,甚至还有粗大的钢筋和金属管道。
功法与经验通过晶魔直接烙印在他们的意识中,公孙青崖提供的冷兵器附魔技巧和战斗本能,成了他们现阶段最可靠的武装。魔气缠绕在刃口,闪烁着不祥的幽光,让这些原始的武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慑力。
公路两侧的废墟和扭曲的植物阴影中,猩红的眼睛时隐时现。大量的噬极兽被这里的能量波动和生命气息吸引,聚集而来。它们对魔气感到本能的忌惮,焦躁地低吼、徘徊,但数量带来的勇气,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源自玛娜生态的躁动,让它们并未退却,只是保持着一种危险的距离,如同跟随鲨鱼的鱼群,等待机会。
天地间只剩下引擎的嘶吼、雨点敲打车顶的密集声响,以及天际不时撕裂黑暗的惨白闪电与滚雷。气氛压抑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越是靠近西北大峡谷,空气中弥漫的猩红素浓度越高,噬极兽的数量也越发密集,简直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着峡谷方向涌动。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笼罩着所有人。
红蔻握紧了手中那柄由旧世界合金改造、此刻缠绕着浓烈黑色魔气的长刀。冰凉的刀柄让她躁动的心神稍微一凝。有那么一瞬间,面对这如同地狱入口般的景象,一丝犹豫和恐惧掠过心头——为了救那些曾经可能视他们为异类、甚至参与过审判他们的人,值得将这么多“同伴”带入如此绝境吗?
但下一刻,一股更加炽烈的情绪——对弟弟马克的担忧,对猎荒者袍泽(至少是其中部分人)残存的情谊,以及对“必须完成此事”的执念——如同岩浆般冲垮了那丝犹豫。
“恐惧是本能,但行动需依理性。”她脑海中闪过公孙青崖改编的心法中,关于“嗔怒转化”的只言片语。此刻,她似乎模糊地触摸到了一点门径——将对自身处境和噬极兽威胁的恐惧,以及对灯塔不公的愤怒,转化为一种“必须救援,必须打通生路”的清晰意志和行动力。这不再是单纯的疯狂驱动,而是一种掺杂着复杂情感的、目标明确的决断。
车队冲上一处高地,下方峡谷入口处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的噬极兽,如同黑色的潮水,正疯狂冲击着一片由猎荒者装甲车和临时工事组成的、摇摇欲坠的环形防线。枪口喷吐的火舌在雨中显得微弱,爆炸的光芒一闪即逝,更多的是冷兵器碰撞和嘶吼的声音。防线在不断收缩,显然已经岌岌可危。
“准备战斗!”红蔻低吼一声,推开车门,率先跃下。
就在她双脚落地的瞬间,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闪电撕裂苍穹,将整个峡谷映照得一片惨白!
借着这瞬息的亮光,红蔻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裹挟着沸腾的魔气,率先从高坡冲下,直扑噬极兽群的侧翼!刀光闪过,两只猝不及防的蛇狗被拦腰斩断,黑色的能量与腥臭的体液一同泼洒!
“杀——!”埃隆教官苍老却雄浑的怒吼响起,他挥舞着一柄门板似的巨刃,如同战神下凡,紧跟着红蔻冲入敌群。破晓一言不发,身影化作一道飘忽的黑影,手中两把短刃精准地刺入噬极兽的关节要害。
两百多名魔化生物,如同黑色的洪流,轰然撞入了噬极兽的浪潮之中!
突如其来的生力军,而且是带着令它们本能厌恶和恐惧的魔气能量的生力军,让噬极兽群出现了短暂的混乱。猎荒者防线压力骤减。
“援军!是援军来了!”有猎荒者队员激动地大喊,“是城主!马克城主带人来了!”
制高点的飞雪迅速举起望远镜,冰冷的雨水划过她的面具。透过镜片,她看到了那个冲在最前面、红发已变成暗红色的矫健身影,以及她身旁那个挥舞巨刃、熟悉又陌生的老人。
“不,不是马克。”飞雪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到每个猎荒者耳中,平静无波,“是埃隆教官,还有……红蔻队长。”
频道里瞬间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远处的厮杀声。
红蔻队长?埃隆教官?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被火刑,被远行……
飞雪放下望远镜,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她特有的、无人能懂的冷幽默:“看来,光影会那个新编的故事,不一定全是瞎扯。”
没人接话。震惊、疑惑、甚至一丝恐惧,在幸存的猎荒者心中蔓延。但眼前的事实是,这些“已死之人”正在为他们浴血厮杀。
魔化生物的加入,不仅分担了压力,更似乎激怒了噬极兽。它们对魔气的忌惮,在庞大的数量和某种集体意识的驱使下,开始转化为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的攻击欲望!许多噬极兽甚至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猎荒者,转身嘶吼着扑向那些散发着“异类”气息的黑色身影!
平衡被打破了。在玛娜生态的本能中,魔化生物这种“窃取”或“变异”了猩红素力量的存在,或许是比普通人类更需优先清除的“错误”或“威胁”。
埃隆教官狂笑着,巨刃横扫,魔气勃发,瞬间将三只扑上来的刺鳗斩成两截!这种狂暴而强大的力量感,让他这个曾经依靠经验和技巧战斗的老兵,感到一种近乎沉醉的迷狂。力量,纯粹的力量,年轻时都未曾奢望过的力量!
红蔻在混乱的战场中穿梭,终于找到了被保护在防线核心、肩膀受伤但仍在指挥的冉冰。
“红蔻队长!”冉冰看到她,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带他们走!沿着我们来时的路,快!”红蔻一刀劈开一只试图偷袭的蛇狗,语速极快,“我们会挡住它们!告诉马克……我爱他,让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做一个……真正的城主!”
“红蔻队长!你跟我们一起撤!”冉冰急道。
“噬极兽太多了!没人断后,谁都走不了!”红蔻厉声喝道,眼中魔气翻涌,“快走!这是命令!别忘了,我现在还是你的上级!”
冉冰的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她咬紧牙关,重重点头,嘶声向通讯器下令:“所有猎荒者!向我靠拢!交替掩护,向东南方向突围!快!”
幸存者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开始向红蔻他们撕开的口子冲去。红蔻则率领着魔化生物,主动迎向越来越疯狂的噬极兽潮,用身体构筑了一道黑色的堤坝。
她焦急地发现,在激烈的厮杀和噬极兽死亡时散逸的某种能量影响下,部分魔化生物眼中的理性光芒正在被狂暴的赤红取代,动作开始变得更加嗜血和混乱,甚至有向同伴挥舞武器的趋势。
“稳住心神!运转心法!”红蔻大声呼喊,同时不断催促猎荒者加快速度,“快走!离开这里!”
猎荒者们拼命撤退,每一步都踩在泥泞和同伴或怪物的尸体上。冉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和黑色的战线,正被无尽的噬极兽潮水般吞没……她狠狠扭过头,将呜咽咽回喉咙,带领队伍消失在雨幕和废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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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另一侧,一处陡峭的岩壁上。
白月魁银白色的短发在雨中纹丝不动,她抱着手臂,静静俯视着下方惨烈而诡异的战场。她身后,几名气息精悍、装备奇特的队员同样沉默。
“队长,那些黑色的……是什么东西?能量反应很奇怪,既像噬极兽的猩红素,又完全不同……更……邪恶?”一个队员低声问。
“而且,噬极兽好像特别‘喜欢’它们。”另一个队员补充。
白月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下方那些黑色身影使用的力量,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本能的排斥和厌恶,那是一种与生命进化背道而驰的“污染”感。但是,不可否认,这种力量在对抗噬极兽时,展现出了惊人的杀伤力和某种……针对性?
就在猎荒者完全撤离,魔化生物防线开始岌岌可危,部分成员明显出现失控迹象时,白月魁动了。
一道清冽的白光,如同斩开雨幕的月光,自岩壁疾射而下!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
“嗤啦——!”
两只正扑向红蔻的蜕变型噬极兽,巨大的身躯在空中突兀地断成两截,腥臭的体液尚未喷出,那道白光已然落地,显出身形。
白月魁单手持着一柄造型古朴、却流转着淡淡白色光晕的长刀,挡在了红蔻身前。她带来的几名队员也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战场各处,出手凌厉,瞬间缓解了数个方向的压力。
噬极兽的攻势为之一滞。这个新出现的人类(或者说,类人存在)身上散发的气息,与那些黑色怪物和普通猎荒者都不同,更加内敛,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危险感。
白月魁微微侧头,看向浑身浴血、魔气蒸腾的红蔻,声音清冷:“你们的力量,从哪里来的?”
红蔻喘息着,魔气带来的狂躁在对方平静如渊的目光下竟稍稍平复。她看着那标志性的银白色短发,心中一动:“你是……白月魁?龙骨村的首领?”
“你认识我?”白月魁略显意外。
“我来自灯塔。”红蔻直言不讳,“那里……有人知道你的存在。”
“摩根吗?那老家伙还没死?”白月魁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是摩根。”红蔻摇头,紧紧盯着她,“是他的儿子,查尔斯。我们身上的力量……是他给的。他还让我们……有机会的话,去寻找你。”
这次,白月魁的眼中真正露出了意外之色:“找我?做什么?”
“他说……”红蔻顿了顿,回想起公孙青崖的话,“你可能……有办法,帮助我们抑制这股力量带来的……疯狂。”
白月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呵呵……可以。正好,我也对你们这种……‘力量’,很感兴趣。”
冰冷的雨水无休无止地落下,冲刷着战场上的血腥。噬极兽群在白月魁小队加入后,似乎评估了局势,那如同潮水般的疯狂攻势开始逐渐退却,如同它们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周围的黑暗与废墟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死去的噬极兽残骸中,丝丝缕缕极其细微、与猩红素同源却更加诡异的灰败能量,正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悄然渗入附近受伤或力量消耗过大的魔化生物体内,与他们本身的魔气发生着无声的融合与变异……
战斗暂时停歇,但新的暗流,已在无人知晓处,悄然滋生。雨夜中,红蔻与白月魁隔着尸山血海对视,一个代表着扭曲的魔性新生,一个代表着艰难的基因进化,两个截然不同的地面势力,因为灯塔上一个男人的谋划,在这个血腥的夜晚,产生了第一次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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