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青崖一脸疲惫地从灵质空间脱离,意识回归的瞬间,就对上了一双在昏暗房间里亮得惊人的红眸。
鹿野盘腿坐在他对面的床上,不知已经这样盯了他多久。
“鹿野?”公孙青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干嘛?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你最近天天在干什么?”鹿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里面压着的不满,“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起来,饭也不好好吃。”
“研究医术啊。”公孙青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随口敷衍,“有些古籍上的理论需要验证……”
“公孙青崖。”鹿野打断他,连名带姓,这是她罕见的认真,“我们分开住吧。”
公孙青崖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们分开住。”鹿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你十六了,我比你大七岁。继续挤一间屋子,不合适。”
狭小的宿舍里,两张单人床并排放着,中间只隔了一条狭窄的过道。过去八年,他们一直是这样过来的——鹿野睡外面,把青崖护在靠墙的里侧,仿佛这样就能隔开外界所有的危险。
但现在,当初那个脸上带疤、被她捡回来的婴儿,已经长成了清瘦挺拔的少年。而她自己,也在岁月的打磨下,从那个满身尖刺的红衣少女,变成了会馆感知组里独当一面的执行者。
时间过得真快。
快得让人心慌。
公孙青崖看着鹿野,看了很久,才低声说:“好。”
他答应得太干脆,反而让鹿野怔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像小时候那样找各种理由赖着不走。
“但是,”鹿野抿了抿唇,补充道,“你每天必须来找我报到。我得看着你。”
“行。”公孙青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鹿野看不懂的、过于温和的东西,“只要你回会馆,我就去找你,给你做点好吃的。大厨那边我已经打通关系了。”
鹿野别开脸,嗯了一声。
她知道他在试图“照顾”她,用他那种笨拙又固执的方式。就像这些年,他看似是她捡来的“所有物”,实际上却是这个脆弱关系里真正的“粘合剂”和“稳定器”。
大闺女终于长大了。公孙青崖在心里默默想,有点欣慰,又有点说不清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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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鹿野已经睡着,呼吸均匀绵长。公孙青崖却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阴影出神。
他在想“魔”,想“疯狂”,想“执念”。
在以前那些世界,一个人若被仇恨、欲望或某种极端理念吞噬,往往就被打上“入魔”的标签,非死即伤,几乎没有回头路。但在这个世界,他看到了更多可能。
时间、环境、新的羁绊、不同的选择……这些东西像一层层柔软的缓冲垫,接住了许多原本会坠入深渊的灵魂。
他们的“疯狂”就像短暂的发烧,会被身体自身的免疫系统慢慢平息。
“这才是‘魔’在这个世界衰败的真正原因吧。”公孙青崖无声地想,“不是因为它弱了,而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容器’更坚韧、更有弹性了。容得下短暂的疯狂,也给人留了回头上岸的台阶。”
“你在想什么?”鹿野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刚醒的微哑。
公孙青崖侧过头,对上她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睛:“我在想……仇恨这种东西,到底是会被遗忘,还是只是被习惯了,然后变得不再重要?因为人生里有了其他更值得投入的事情。”
鹿野沉默了片刻。
“是习惯了吧。”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确认,“它还在那里,但已经……没那么烫手了。我知道怎么按住它,在需要冷静的时候。”
又安静了一会儿,她问:“青崖,你想做什么?”
公孙青崖思考了很久。
这个世界很好。平和,包容,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人犯错、迷茫、再慢慢找回方向。他想四处走走,看看不同的风景,结识不同的朋友,给自己放一个漫长又悠闲的假期。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我想出去看看。”他说,“离开会馆,去更远的地方。鹿野,你呢?你想做什么?”
鹿野没有立刻回答。
自从知道当年毁掉她家园的那些仇敌早已在时光中化为枯骨,她心里那团烧了多年的火,突然就失去了最明确的靶子。它还在烧,却不知道该烧向哪里。
她只能更紧地抓住手边唯一确定的东西——这个她捡来的、正在飞速长大的孩子。
“睡觉。”鹿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在被子里,“晚上不准思考,不准说话。”
公孙青崖看着她蜷缩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
没有“魔”的世界,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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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公孙青崖搬进了医疗组分给他的独立宿舍。房间不大,但整洁明亮,有独立的书桌和储物柜。
鹿野站在门口,看着他一点点把东西从两人共用的房间搬过去。被褥、书籍、几件换洗衣物、他捣鼓草药的瓶瓶罐罐……东西不多,很快就搬完了。
“我走了。”公孙青崖站在新房间门口,对她说,“晚上睡不着的话,记得吃药。我放在你床头柜最下面那层了。”
鹿野点了点头,没说话。
公孙青崖走上前,轻轻抱了她一下。动作很轻,一触即分。
“谢谢。”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谢什么?鹿野想问,但最终没有问出口。她只是看着他转身走进那扇陌生的门,然后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
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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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公孙青崖一头扎进了对“堕灵”的研究里。
他几乎泡在医疗部的特殊看护区,和那些被执念、仇恨、痛苦吞噬的妖精或人类交谈,记录他们的故事,尝试各种疏导和治疗的方法。
堕落的原因五花八门:血亲被害的仇恨,争夺资源的你死我活,理念冲突引发的厮杀,生存空间被挤压的绝望,突如其来的意外导致的崩溃……
有些案例相对简单。比如一个因为恋人背叛而心生怨恨的狐妖,在公孙青崖的引导和药物辅助下,花了三个月时间慢慢走了出来——不是遗忘,而是选择了放下。
有些则棘手得多。一个在战争中被人类军队屠戮了整个部族的熊妖,仇恨已经和他的力量核心彻底融合,任何试图淡化仇恨的干预都会引发激烈的灵质反噬。公孙青崖花了半年时间,才勉强帮他建立了一个脆弱的“情绪隔离区”,让他在大部分时间能保持清醒。
但公孙青崖没有放弃。他知道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头野兽,它代表恐惧、愤怒、嫉妒、偏执……所有黑暗的冲动。但这头野兽是可以被驯服的,至少,可以被关进笼子里。
他一直是这么相信的。
直到他遇到了“枯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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