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室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鹿野站在走廊里,让眼睛适应外界明亮的光线。
她先去了医疗部。
羽莫已经能半靠在床头看书了,胸口的伤疤仍有些狰狞,但脸色红润,见到她来还笑了笑:“听说你也关了一个月?咱俩这可真是难兄难妹。”
鹿野站在床尾,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对不起。”
“说什么呢。”羽莫摆摆手,“执行任务,意外难免。再说你不是也受了伤吗?我听说了,为了救队长,你差点被那妖物的毒液喷到眼睛。”
鹿野抿了抿唇。她手臂上的伤早就好了,但羽莫不知道的是,那次冒险救人,恰恰是因为她冲得太快,打乱了原定的包围阵型。
“好好养伤。”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离开。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回到宿舍门口时,她闻到了熟悉的香气——不是会馆大锅饭那种千篇一律的味道,而是……炒菜的锅气,炖肉的浓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草药清甜。
她推开门。
不大的房间里,那张平时堆满书籍杂物的方桌上,此刻摆得满满当当:油光红亮的红烧肉,清炒的翠绿时蔬,冒着热气的菌菇汤,甚至还有一小碟精致的桂花糯米糕。
公孙青崖系着一条明显过大的围裙,正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桌。他长高了不少,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只是眉眼间那抹温润的笑意没变。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眼睛弯了起来:“回来啦?赶紧坐下,菜都快凉了。”
鹿野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着他。八年前那个在废墟里被她捡到的、脸上带着她亲手划下疤痕的婴儿;五年前那个在训练场用诡计打败她的倔强男孩;一个月前那个在急救室里几乎耗尽一切去救羽莫的少年。
还有此刻,这个系着围裙、忙前忙后为她准备了一桌饭菜的……家人。
“鹿野?”公孙青崖放下盘子,有些担忧地走过来,“怎么了?禁闭室伙食太差,饿傻了?”
他伸手想拉她,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改成了轻拍她肩膀的动作——孩子长大了,有些动作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意了。
鹿野垂下眼,喉咙有些发紧。
“青崖。”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近乎脆弱的沙哑,“谢谢你。”
不是为这顿饭。
是为这八年。为那些她做噩梦时抱着他才能入睡的夜晚,为那些她失控发怒时他默默承受的拳头,为那些她迷茫时他看似随意却总能点醒她的话语。
为羽莫还活着。
公孙青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容干净得像清晨的阳光:“我们俩之间,说这些干嘛。”
他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又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快尝尝,我好不容易跟大厨换来的小灶使用权。用的是我催生的灵草,肉也是挑的最好的部位。”
鹿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诱人的肉,又看了看桌上这些明显花了心思的菜。
“你跟大厨换的?”
“嗯。”公孙青崖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盛了碗汤,“我每周给他做一次全身理疗——他常年颠勺,腰和手腕都有旧伤。作为交换,他每周给我一次用独立小灶的机会,材料我自己提供就行。”
他舀了勺汤,吹了吹气,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以后我们每个星期都能吃一顿自己做的饭了。”
鹿野拿起筷子,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软烂入味,咸甜适中,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她慢慢地嚼着,眼眶有些发热。
“好吃吗?”公孙青崖期待地看着她。
“……嗯。”
“那就多吃点。”少年笑得眉眼弯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营养要均衡。”
那一顿饭,鹿野吃得很慢。公孙青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个月会馆里的趣事——哪个小妖精又闯祸了,医疗部新来了个特别害羞的兔子护士,图书馆的老树精最近迷上了人类的小说……
都是些琐碎平常的小事。
鹿野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给房间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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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但只有最熟悉的人能看出来,鹿野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接到任务就第一个往前冲。她会仔细听队长的战术布置,会认真观察地形和环境,会在动手前多问一句“有没有平民或非战斗人员”。
她的攻击依旧凌厉,金属操控的精度和范围都在稳步提升,但少了那股不管不顾的疯狂劲儿,多了几分沉静和克制。
有一次任务,他们要抓捕一个盗取会馆机密的小贼。那贼藏身在一处人类社区的旧仓库里,周围都是民居。
按照鹿野以前的性子,大概会直接操控金属拆了仓库门冲进去。
但那天,她拦住了准备强攻的队友。
“等等。”她闭上眼,灵质感知如水波般扩散开去。
几秒后,她睁开眼:“仓库地下有燃气管道,年久失修,已经有泄露。强攻可能引发爆炸。”
她操控着几枚细如发丝的金属针,从仓库侧面的缝隙钻进去,悄无声息地破坏了门锁的内部结构。然后她独自一人潜入,十分钟后,提着被打昏的小贼走了出来。
整个过程安静、精准,没有惊动任何居民,也没有造成任何财产损失。
同队的执行者们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鹿野只是把小贼交给队长,平淡地说:“任务完成。”
转身离开时,她听到身后有队友小声嘀咕:“鹿野这是……转性了?”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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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青崖的生活也依旧充实。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个世界关于“灵质”的知识。会馆图书馆里那些深奥晦涩的理论著作,被他一本本啃下来;医疗部里各种稀奇古怪的病例,成了他最好的实践教材。
偶尔有紧急伤患送来,医疗部束手无策时,会有人急匆匆地跑来叫他。
“青崖!快来!是个空间撕裂伤,灵质在持续流失!”
他会放下手里的书,快步赶过去。
手术室里,伤者的情况往往触目惊心——被某种空间裂隙擦过,身体的一部分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抹除”了,伤口边缘残留着诡异的波动,普通的治愈灵光根本无法生效。
公孙青崖会洗净手,走到手术台边。
他的双手泛起淡淡的、仿佛承载着星轨运行轨迹的微光——【星魂养神篇·定魂】。那光芒柔和却坚定地笼罩住伤者,强行稳住正在溃散的灵质和生机。
然后,指尖会探出细如发丝、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红蓝灵纹——【双全手·接续】。那些断裂的经脉、破损的组织,在红蓝灵丝的牵引下,开始极其缓慢地蠕动、对接、再生。
整个过程对精力的消耗是惊人的。每次治疗后,他都会脸色苍白,需要休息好一阵子才能恢复。
但他从没拒绝过。
山羊医师曾私下找他谈过:“青崖,你的能力……很特别。会馆高层都很关注。但你要记住,量力而行。”
“我知道。”少年笑着点头,“谢谢您关心。”
他知道会馆在观察他。雨笛馆长、沐心长老,甚至可能还有更上面的人。
但他更知道,每救一个人,他对“生命”的理解就深刻一分。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灵质,那些因创伤而扭曲的能量流动,都是最珍贵的“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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