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了新环境后,公孙青崖的生活规律起来。
早晨打坐修炼,上午去医疗处“指导”顺便偷师,下午泡在藏书楼,晚上继续修炼。鹿野去执行者那边实习后,半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都累得倒头就睡,倒是没精力“折腾”他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
这天下午,藏书楼外区靠窗的位置,公孙青崖面前摊开了三本厚重大部头。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正在看的,是会馆内部编纂的《灵质能力与心性关联研究(初探)》。
书里将常见的灵质能力分为六大系:御灵、锁御、造物、生灵、心灵、空间。每一系下面又有细分,并附带了大量观察记录——某某火系能力者性格急躁,某某土系能力者沉稳可靠,某某心灵系能力者心思缜密……
公孙青崖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是性格决定了能力倾向,还是能力反过来塑造了性格?又或者,是两者在漫长的修炼中互相影响,最终融为一体?
他想起青蛇世界里那些魔修。天魔功、血煞诀、噬魂大法……这些功法修炼到深处,必然会扭曲心性,让人变得暴戾、多疑、唯我独尊。
可黑衣法海最后关头,收手了。
为什么?
是因为他佛法修为足够高深,暂时压制了心魔?还是因为他内心始终存有一线慈悲?又或者是对青蛇的爱?
如果能找到方法,在“力量影响心性”这条链条上施加干预呢?如果能研究清楚各种能力对心智的具体作用机制呢?
公孙青崖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需要样本。大量的、不同类型的样本。尤其是那些已经陷入“心魔”或“执念固化”状态的极端案例。
魔界是最理想的观察场,但太危险。而且这个世界有没有“魔界”还两说。
那么……
“清心苑。”公孙青崖合上书,喃喃自语。
馆长特意开放那个地方给他,不会只是巧合。那里收容的,恐怕就是会馆内部的“特殊病患”。
他站起身,将书籍归位,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窗外的阳光正好,庭院里的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淡紫色的花序垂下来,随风轻摆。几个小妖精在花架下追逐嬉戏,发出清脆的笑声。
公孙青崖看着这安宁祥和的景象,心中却已经定下了方向。
他要进清心苑。
他要研究“心”与“力”的纠葛。
他要找到那条,或许能帮助鹿野从仇恨中解脱的路——哪怕她现在,还根本不需要这种“帮助”。
少年推开藏书楼厚重的木门,走进午后温暖的阳光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上,坚定地向前延伸。
会馆钟楼传来悠扬的钟声,下午三点了。
新的探索,才刚刚开始。
公孙青崖合上厚重的古籍,指尖在书脊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图书馆里弥漫着陈旧纸张与淡淡灵墨混合的气息,窗外照进来的光线中,尘埃缓缓浮沉。
“魔人……”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像藤蔓般迅速缠绕上来。在青蛇的世界,入魔者混乱与痛苦他亲眼见过;在大唐世界,功法对心性的扭曲更是深入研究过。如果灵质能力真如这卷宗所说,会与使用者的心念深度纠缠,甚至互相塑造……那么“魔”或许并非某种外在属性,而是“心”与“力”陷入某种恶性循环后的极端状态。
验证它。需要样本,需要观察,需要干预和记录。
就在他沉浸于这个带着危险诱惑力的构想时,一个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藏书楼的《灵质心性初探》与《异变灵录》都看完了?进度很快。”
公孙青崖抬头,只见苍南会馆的馆长雨笛正站在几步之外的书架旁,手中拿着一枚用于记录信息的玉简。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袍,气质温润,但那双眼睛看向公孙青崖时,却带着洞悉的清明。
“雨笛馆长。”公孙青崖站起身,没有隐瞒,“只是有些猜想……关于力量与心性互相影响的可能性。”
雨笛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他面前摊开的几卷书——那正是关于各系能力者性格分析的章节,以及一些关于古代“入魔”、“堕化”事件的零星记载。
“猜想需要验证,而验证需要方向和方法。”雨笛的声音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你对医疗处的帮助,会馆都看在眼里。你的手法……很特殊,直指本源。但你想触及的‘心魔’或‘执念固化’领域,比修复肉体创伤要危险和复杂得多。”
公孙青崖心头微动,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和兴趣方向,恐怕早已被这位馆长看在眼里。他坦然道:“是。我见过被力量扭曲的心智,也见过因心智偏执而催生出的暴戾力量。我在想,如果这是一种‘病’,是否能有‘药’?至少,能否更清晰地理解它的‘病理’?”
雨笛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图书馆内一片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会馆的地下,”雨笛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在第七层‘静心室’的更深处,有一个不对外公开的区域,我们称之为‘心渊阁’。”
公孙青崖的呼吸下意识放轻。
“那里收容着几位……状态特殊的同胞。”雨笛的用词非常谨慎,“他们并非敌人,也曾是优秀的执行者、善良的妖族,甚至对人类怀有善意。但因种种缘故——惨烈的创伤、无法释怀的执念、力量暴走的反噬——他们的灵质与心性陷入了深度的紊乱和固化。常规的治愈手段收效甚微,强行净化又可能摧毁他们最后的神智。因此,只能由专精心灵与生灵系的医师,以最大限度的耐心和技巧,维持他们灵台的微弱清明,防止其彻底滑向不可逆的‘堕灵’深渊。”
他看向公孙青崖,目光深邃:“主持‘心渊阁’的,是我的老友,也是会馆内对此道钻研最深的一位——沐心长老。她性情沉静,不喜外人打扰,更对‘治疗’抱有极高的审慎。但如果你真心想探究此道,并愿意遵守最严格的章程和伦理……我可以为你引荐。
“如何?”雨笛问,语气平和,却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眼前的少年。
公孙青崖深吸一口气,眼中好奇与兴奋的光芒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医者面对疑难杂症时的郑重与跃跃欲试。
“请馆长引荐。”他清晰地说,“我想试试。”
窗外,天光正好。但公孙青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阳光很少照亮的、心灵最深处的幽暗迷宫。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那个看似狂妄的念头——
他想理解“魔”,最终,或许是为了战胜它,无论它存在于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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