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郭县。青崖堂。
药铺开张那日,没有鞭炮,没有贺联。只在清晨薄雾里,两扇榆木门板被无声卸下,露出堂内一排排擦拭得光可鉴人的药柜,以及那股清苦悠长的草木气。
坐堂的大夫很年轻,一身半旧青衫,眉眼疏淡。街坊初时窃语:“这般年纪,能号准脉么?”直到东街咳血的老刘头三剂药下去便能下地,西巷久溃不愈的疮痈在他手下收口生肌,闲话才转了风向:“那公孙大夫,怕是神仙点化过的。”
内堂连着个小院。杜十娘便在这里,褪了绫罗,荆钗布裙,每日辰时起身熬粥,午后倚着井台洗衣。棒槌起落间,水花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却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是扬州旧调,被她改了词,哼得轻轻快快。
那日煎药时陶罐炸裂,滚烫的药汁泼了她满手。她闷哼一声,将手藏进袖里。傍晚公孙青崖却捉住她手腕,在灯下细细察看。掌心一片红肿,起了晶亮的燎泡。“怎不说?”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杜十娘低头:“小事……”
话音未落,他已取来冰凉的青玉药杵,舀起一勺莹绿药膏,以指腹极缓、极匀地抹开。药膏沁凉,他的指尖却是温的。杜十娘心中一颤,像有羽毛搔过最软的角落。
当夜,他递来一卷帛书。“此乃《小无相功》筑基篇。你气血有亏,练之可强身。”又让她盘坐榻上,掌心贴其背心。一股温煦气流自灵台灌入,游走奇经八脉,如春溪破冰。杜十娘浑身轻颤,汗出如浆,却觉积年沉疴随汗液排出,通体说不出的松快。
不足半月,效果斐然。她揽镜自照,见镜中人肌肤莹润,眸若点漆,连早年操劳留下的薄茧也褪尽了。心下欢喜,便更勤勉地捣药、分拣、晾晒,将那些枯燥的活计做出花儿来。
她知公孙青崖每日总要抽空去城西。不近前,只隔着一条街,或一池水,望着那座高墙内的聂府,望着那个偶尔出现在绣楼窗口的、苍白单薄的少女身影。一炷香,或半个时辰,然后沉默地转身回来。
杜十娘看在眼里,心下了然。她不曾问,但女子天生的直觉,加上那些深夜他偶尔惊醒时眼底深藏的痛楚,让她拼凑出一个残忍的轮廓:上一世,怕是那聂小倩,亏欠他极深,深到轮回难忘。
日子便这般水样流过。抓药、问诊、炊饭、洗衣。杜十娘几乎要忘了自己曾是百花苑的十娘,直到那日,一个戴着帷帽、身段风流的女子闪进堂内。
杜十娘只一眼——看那走路的姿态,看那帷帽下刻意压低的、却掩不住职业习惯的柔媚嗓音——便知是同行。她没言语,退到帘后,静静看着。
公孙青崖正为一位老妪施针,头也未抬:“姑娘稍候。”待送走老妪,他净了手,示意那女子坐下。望、闻、问、切,手法利落,言语简洁,是纯粹的医者对病家。那女子却趁他把脉时,手腕微翻,指尖似无意地拂过他手背,声音又软了三分:“大夫您的手……真稳。”
帘后的杜十娘,指甲掐进了掌心。
是夜,她钻进公孙青崖的被窝,带着刚沐浴过的皂角清香,却掩不住话里的酸涩:“公子可是嫌我……身子不干净?”
黑暗中,公孙青崖叹了口气:“莫胡思乱想。我志在医道,需清心寡欲。”
“医道?”杜十娘忽地贴近,温热气息喷在他耳畔,“公子骗谁呢?《黄帝内经》有云,阴阳合,万物生。这可是天道。”
公孙青崖被她逗得低笑一声,顺势将她揽紧了些。“我若有洁癖,怎会容你同榻而眠?”
“那……公子,”她声音更软,带着豁出去的颤意,“十娘愿为公子妾。不争名分,只求一隅栖身,朝夕相伴。”
“十娘,”他声音沉了沉,“你知我心中……情关难渡。怕误了你。”
“爱不爱,爱过才知。”她将他曾说过的话,轻轻掷回。
公孙青崖默然。这话如今听来,竟有几分锥心。
“睡吧。”他最终道。
“公子还是嫌我人老珠黄了?”她不依不饶。
“你练了《小无相功》,容光焕发,艳若桃李。我平生所见女子,你可入前十。”他实话实说,带着医者的客观。
杜十娘心尖一甜,趁热打铁:“那为何……不要我?”
良久,黑暗中传来他压抑的低语:“我……爱过,也失去过太多次。每次最后,都只剩我一人,捱着漫漫长夜。十娘,我怕了。”
“公子,”她忽然翻身压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你就忍心看我……也孤独终老吗?”
公孙青崖的身体僵住了。他能感受到她的颤抖,她的泪滴在他颈窝,烫得惊人。她开始笨拙而急切地吻他,扯他的衣带,像是要把积攒了半生的孤勇和渴望,在这一刻全部燃尽。
“公子……爱我一次,好不好?”她哽咽着哀求。
理智的堤坝,终究被泛滥的情感与最原始的本能冲垮。他没有再拒绝。
从默默跟随,到同榻而眠,再到身心交融。杜十娘觉得,自己终于真正抓住了什么。
没有宴席,没有宾客。只在那晚,她做了一桌精致的菜肴,点起一对小小的红烛。换上压箱底的一身水红裙裳,薄施粉黛。烛光里,公孙青崖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温和,他轻声说:“十娘,此后青崖堂便是你的家。只要我在,必不让你再流离。”
杜十娘笑着,泪却滑了下来。
半年后,聂小倩病重。
消息传来时,公孙青崖正在碾药。石杵“哐当”一声砸在铁臼里。他脸色瞬间苍白,却硬是坐着没动,只死死盯着桌上的脉案,仿佛那上面写着答案。
杜十娘默默沏了杯茶放在他手边。她心知,他接受了她的陪伴,却始终无法与“母亲”这个身份和解。
直到聂家传出话,说小姐病入膏肓,恐是痨症,已挪去城郊别庄“静养”——实则是弃之不顾,任其自生自灭。公孙青崖当夜便不见了踪影。
天亮时,他带回一个裹在厚裘里、气若游丝的少女。聂小倩已瘦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因高热而异常明亮。她醒来,得知是这位俊朗不凡的大夫救了自己,挣扎着要下床叩头,声音细弱却坚定:“恩公大德,小倩无以为报,愿为婢为仆,伺候恩公一生……”
公孙青崖像被烫到般猛地后退,竟是杜十娘上前一步扶住聂小倩,温言劝解:“聂姑娘快别这么说,治病救人是医家本分。你且安心养着便是。”她笑容得体,指尖却冰凉。
聂小倩便在青崖堂厢房住下。她身子稍好,便总想找些活儿干,扫地、擦桌、或是帮着整理药材。
杜十娘总是抢先一步接过:“姑娘是客,又是大病初愈,怎能劳动?”
公孙青崖则常常借口出诊,或钻进书房整理古籍,能避则避。
那一日,聂小倩不知从哪弄来一只老母鸡,在小院角落里悄悄炖了汤。她端着白瓷碗,小心翼翼地走到正在写方子的公孙青崖面前,声如蚊蚋:“恩公……喝点汤吧,补补身子。”
鸡汤的雾气氤氲上来,带着寻常的葱姜香气。公孙青崖低头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油星几不可见。
他忽然僵住了。
握着笔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变红,一层浓重的水汽弥漫上来,视野瞬间模糊。他猛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发出一个极低哑、几乎破碎的音节:“……放那儿吧。”
五世轮回,百载孤寂。他吃过御宴,尝过珍馐,受过无数人的感激与供奉。
独独这一碗最平凡、甚至可能味道寡淡的鸡汤,是他第一世蜷缩在孤儿院冰冷被褥里,无数次梦中幻想却从未得到过的、来自母亲手掌温度的具象。
聂小倩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住了,手足无措地站着。
一旁的杜十娘,心却直直沉了下去。她看得分明——公孙青崖眼中是孺慕与痛楚交织的狂澜,而聂小倩脸上,却是被年轻男子如此强烈情绪所触动、继而泛起的一丝羞涩与茫然。那绝非看长辈的眼神。
当夜,杜十娘彻夜未眠。
第二日午后,她寻了个由头,将正在晾晒手帕的聂小倩拉到后院僻静处。她看着少女懵懂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聂姑娘,你可知,公孙大夫为何待你不同?因为……在你们的前世,你是他的亲生母亲。他此世寻来,是为报恩,亦是因割舍不下这份血缘亲情。”
聂小倩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晃了晃,脸色血色尽褪。“不……不可能……你胡说!”她声音尖厉。
“信不信由你。”杜十娘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看他的眼神,已错了。他看你,是儿子看母亲。莫要再错下去,害人害己。”
聂小倩踉跄着后退,转身冲回了厢房。傍晚时分,她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张字迹凌乱的纸条:“我非汝母,勿寻。”
公孙青崖看到纸条时,周身气息骤然一冷。他什么也没问杜十娘,只闭目感应片刻,身影便如青烟般消失在暮色中。
他在城外荒林找到了聂小倩。少女发髻散乱,脸上有泪痕也有污迹,正被两个持刀的山贼逼到树下,满脸绝望。公孙青崖袖袍一挥,山贼便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倒地不起。
“小倩,跟我回去。”他声音有些沙哑。
聂小倩看清是他,眼中先是闪过惊喜,随即被巨大的屈辱和叛逆取代:“我不回去!我也不是你母亲!你不用可怜我!”
公孙青崖瞬间明了,目光如电般扫过她惊惶却倔强的脸,最终,什么质问的话也没说出口。
“我不是你母亲,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能自己活下去!”聂小倩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奔涌。
公孙青崖看着她,眼底深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与悲哀。他不再言语,抬指凌空一点,聂小倩身体一软,被他轻轻接住。
回到青崖堂,杜十娘已候在院中,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准备迎接一切责难。然而,公孙青崖只是沉默地抱着聂小倩走进厢房,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那无声的漠视,比任何怒斥鞭挞更让杜十娘痛彻心扉。她宁愿他骂她,打她。
青崖堂闭门三日。三日内,公孙青崖衣不解带,以金针渡穴,以真气洗髓,甚至不惜调动自身蕴含生机的本源之力,为聂小倩重塑根基,强健体魄。他面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偶尔掩口低咳,指缝间隐有暗金光泽一闪而逝——那是尚未痊愈的天劫道伤,因这番损耗而被引动。
杜十娘隔着窗棂看着,心中的酸涩嫉妒如野草疯长,却又夹杂着无法忽视的心疼。
“小倩,”三日后,公孙青崖对已能下床、却依旧扭着头不肯看他的少女说道,“我会将我所学医道武艺,倾囊相授。待你学成,足以自立,去留随你。”
聂小倩咬唇不语。杜十娘在一旁温言劝解,心中五味杂陈。
她们都不知道,就在前夜,为了彻底斩断聂小倩身上那根指向“早夭女鬼”的宿命线,公孙青崖已暗中引动并独自扛下了一场九重小天劫。此刻他宽大衣袖下的手臂,新添了几道焦灼的雷纹,体内气血更是如沸水般翻腾不息。
不情愿,不接受,又能如何?
最终,聂小倩还是选择了妥协。她开始跟着公孙青崖辨认药材,背诵歌诀,学习最基本的吐纳。只是,她望向他的目光,日益复杂。那份因伦理颠覆而扭曲的依恋,混杂着不甘、怨怼,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禁忌的吸引,在心底悄然滋生。
杜十娘忧心忡忡地对公孙青崖说:“公子,这样下去……我怕小倩姑娘,心思会走入偏执,钻了牛角尖。”
公孙青崖正在翻阅一本古旧的医案,闻言,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天空,声音平静无波:“无妨。待她根基稳固,心性初定……我会施术,化去她这段不该有的记忆。她会遇见真正适合她的人,平安喜乐,过完这一生。”
杜十娘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什么都算到了,甚至连“遗忘”都准备好了。这份绝对的、近乎冷酷的“安排”,真的能让一切回到正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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