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半月,公孙青崖带着杜十娘在南郭县兜兜转转。晨雾暮霭间,他们寻访过城隍庙的老庙祝,问过茶肆的说书先生,甚至在山野破观里求签占卜,只为寻找那个名为“聂小倩”的女子。
公孙蛊的话如烙印般刻在他心头——聂小倩,是他第一世的生母。
血缘的呼唤在血脉深处震颤,哪怕跨越轮回,哪怕前尘尽忘,他依然要找到她。这是本能,亦是宿命。
这一日,里正领着他们来到城郊的浣花溪畔。
“喏,就是那个在河边洗衣的姑娘。”里正指着远处一抹纤细的身影,压低了声音,“她便是聂小倩。可惜啊,身子骨弱,三天两头病着。不知探花郎寻她何事?”
公孙青崖抬眼望去。
溪水潺潺,晨光穿过柳梢,洒在少女单薄的肩头。她正费力地捶打着石板上的粗布衣裳,每一下都牵动瘦弱的肩胛骨,像蝴蝶脆弱的翅。鬓边散落的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颊边。
就在目光触及她的瞬间——
公孙青崖心头轰然一震。
没有理由,无需确认。血脉深处的共鸣如潮汐奔涌,每一滴血都在呐喊:是她。这就是他要找的人,他在无数个轮回起点遗落的母亲。
几乎同时,一道尘封的记忆冲破禁锢,蛮横地闯入他的识海。
那是恶和聂小倩做的交易,恶让公孙青崖亲眼看见那一切。
恶说能够满足聂小倩重新来过的愿望,给她看了两条路。
一条是少女聂小倩被富商父母接回,带着还是婴儿的公孙青崖,她的父母心痛女儿的回归,也厌恶这个孩子的出现,母子二人,命运多桀。
第二条,是少女聂小倩独自一人被富商父母接回,如同公主般的一生,无忧无虑,没有丝毫牵挂,是真正的重新开始。
聂小倩问:“如果我选择第二条路,孩子会怎么样?”
恶说道:“他会被我送去孤儿院,然后在合适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我曾经杀死毒,毒现在被沈泉给了孩子,他必须继承毒的意志,才能断了我的因果。”
“那他生活怎么办?能不能把他送到艾清云那里。”
“他在孤儿院的生活虽然辛苦,但不悲惨,这是他必须经历的一环。”
聂小倩天人交战了很久。
“如果他跟着我,是不是也必须离开这个世界?”
恶笑而不语。
跟着自己受苦,被外公外婆苛待。送去孤儿院,生活艰辛但是自由。最重要的是,孩子跟着自己,自己也会受苦。
最终,聂小倩选择了将孩子送往孤儿院。
恶又问道:“你还没给他取名的?”
对于一个被自己抛弃的孩子,聂小倩不敢取名,于是把沈泉给的名字再次捡了起来,哪怕这个名字已经给了艾清云腹中的孩子。
“就叫青崖吧。”
恶重复道:“聂青崖?”
“就叫青崖吧。”聂小倩的哭喊在记忆里回荡,“不要告诉他他姓聂,也别姓沈……沈泉不爱我。最后也别告诉他,我抛弃了他……”
她哭得撕心裂肺:“我就是一个贪慕虚荣、懦弱无能的母亲,我对不起他。”
“如你所愿。”
画面碎裂。
聂小倩被送入富商之家,锦衣玉食,前程似锦。
而他,被遗弃在孤儿院冰冷的石阶上,身上只留“青崖”二字,无姓无名。
记忆的洪流退去,留下满目疮痍。
公孙青崖站在原地,浑身冰凉。溪水声、鸟鸣声、远处里正的絮叨声,全都模糊成一片空洞的嗡鸣。他明白这是“恶”的刻意安排,是精心设计的诛心之局。
可是明白又如何?
理解又如何?
那个年幼的自己,想要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不是自由无拘。他只想在母亲的臂弯里,哪怕那怀抱贫瘠,哪怕要面对外公外婆的冷眼。他愿意用一切去换一点点温暖的陪伴。
聂小倩的选择,他理智上可以理解——一个绝望的少女,面对重新开始的诱惑,选择了看似“对彼此都好”的路。
可是心呢?
心被狠狠地捅了一刀,鲜血淋漓。那是被至亲之人亲手放弃的痛楚,是血脉相连却被生生斩断的荒凉。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不停地流淌,仿佛要将这半生孤苦都洗刷出来。
“公子?”杜十娘察觉有异,上前轻声唤道。
公孙青崖没有回应。他像一尊石像,只是远远地望着溪边的少女,望着那个选择了“没有他”的人生的母亲。
过了很久,久到里正开始不安地搓手,久到杜十娘轻轻拉了他的衣袖。
他才缓缓转身。
没有上前相认,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让聂小倩察觉到他的存在。他只是默默地、决绝地转身离去,背影像一柄孤直的剑,劈开午后黏稠的阳光。
杜十娘慌忙跟上,几次欲言又止。
溪边的聂小倩似有所感,抬起头朝这边望了一眼。但只看见几个远去的背影,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捶打那些永远洗不完的衣裳。
她不知道,命运刚刚在她面前拐了一个弯,又悄无声息地远离。
入夜,客栈房间。
油灯将公孙青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只被钉住的困兽,无声挣扎。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的暗纹。白日里那些记忆是锋利的刀子,当时不觉,此刻夜深人静,才一刀一刀凌迟回来。每回忆一次,心就冷一分。
愤怒吗?有的。怨恨吗?有的。但更多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原来从最开始,他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原来他苦苦追寻的“来处”,早就亲手斩断了与他的牵连。
杜十娘在门外徘徊了许久。
她听见房里没有声音,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这寂静比痛哭更让人心悸。最终,她咬了咬唇,轻轻推开房门。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床上那个身影。
公孙青崖依然睁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仿佛透过帐顶看到了某个遥远的、破碎的时空。他的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苍白,棱角分明得像冰雕,没有一丝活气。
杜十娘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轻轻走到床边,犹豫片刻,掀开被角躺了进去,与他保持着一掌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寒意,不是体寒,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公子……”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就在杜十娘以为他不会理睬时,公孙青崖突然动了。
他猛地侧身,手臂如铁箍般将她狠狠揽入怀中!力道之大,让杜十娘瞬间窒息,骨骼被勒得生疼。那不是情欲的拥抱,而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绝望,是孩童在黑夜里寻觅最后一点温暖的癫狂。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但奇怪的是,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杜十娘僵住了。
她本有无数算计——趁他脆弱时靠近,用温柔抚慰打动他,为自己谋一个安稳的将来。可是此刻,当这个强大如神祇的男人在她怀中颤抖如落叶时,那些算计突然变得苍白可笑。
她犹豫着,慢慢抬起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没事了……公子,没事了……”她低声呢喃,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那一夜,公孙青崖就这样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自己重新塞回某个温暖的、安全的所在。杜十娘起初还想着自己的计划,但渐渐地,在这沉重如山的悲痛面前,她竟也生出一丝奇异的心疼。
她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陷入沉睡。
手臂依旧没有松开。
公孙青崖跌入了梦境。
公孙青崖看到自己的母亲聂小倩如何在无数次轮回中觉醒自我,然后堕入魔道。又看见自己的父亲沈泉带领着大军和欲魔博弈,看到了佛魔之争,看到了五岛上空那惨烈的一战。
他的父亲败给了欲魔,败在他相信情可以胜过欲。
在败亡的时候,一个来自科学侧的大佬瑞克,过来搅局,用了不知道什么手段带走了沈泉、聂小倩、祝英台、白素贞、杨婵,然后来到现实世界。
他还看到沈泉和四个女人是如何在禁魔的现实世界如何挣扎的,看到聂小倩为了重新开始而爬上沈泉的床,看到卑微的顺从,看到了自己在没有爱的关系中诞生。
后来,四个女人被抓紧精神病院,沈泉入狱,恶的降临……
公孙青崖看到沈泉为了救所有人牺牲了自己……
梦境的最后,他看见“恶”在无数时空缝隙中游荡的身影。那不是实体,不是神明,而是一种概念,一种规则,一种顽劣的、热衷于“观察”与“玩弄”的意志。
它选中了他。
从最初的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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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
天光微亮,从窗纸透进朦胧的青白色。
公孙青崖缓缓睁开眼。梦境带来的冲击还在脑海中轰鸣,但奇怪的是,心却有种异样的清明。仿佛一场暴雨洗刷过后,虽然满目狼藉,但空气清新,看得更远。
他微微侧头。
杜十娘还在沉睡。一夜的僵卧让她发髻松散,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妆容早已洗净,露出底下略显苍白的皮肤。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但嘴角却有一丝如愿以偿的、淡淡的安然。
褪去了刻意的妩媚与精明的算计,此刻的她,眉眼间那股柔弱中带着韧劲的神态,竟真的与梦境中那个早期迷茫挣扎的聂小倩,有了模糊的重叠。
公孙青崖静静地看着她。
她们其实是一类人——不够聪明,没有翻天覆地的力量,只是在逼仄的世道里,拼尽全力想为自己挣得一点点稍好的生存空间。这有什么错?
如果人人如龙,世间早已大同。
可现实是,绝大多数人都在泥泞里挣扎,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沾着血与泪。聂小倩选择抛弃他,杜十娘选择依附他,说到底,都是在求生。
恶毒,恶毒……恶在毒前。
他终于明白了。
“毒”是一种强大的“现象”或“工具”。
而“恶”,是驱动、扭曲、利用这工具的那股更原始、更顽劣的“意志”。毒败给恶,是因为毒在规则之内,而恶……或许本身就是制定规则、或乐于扭曲规则的那一方。
“恶”找上他,绝不仅仅是为了找一个“毒”的继承者。
他这混乱的身世,被刻意安排的孤绝童年……或许都是“恶”精心培育的“实验场”。而杜十娘的出现,她恰到好处的“假死”提议,她此刻躺在他身边……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她也是“恶”随手布下的一枚棋子,用来观察他的反应,刺激他的情感,测试他的人性的边界?
“你赢了,恶。”
公孙青崖在心中无声低语,眼神复杂地望着帐顶。
“绕了这么大一圈,让我看清这一切……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还是说,你只是觉得这样……很有趣?”
没有回应。
只有清晨微凉的空气,和杜十娘逐渐平稳的呼吸。
但他知道,自己已被卷入一场远超想象的棋局。对手或许是“恶”这个概念本身。而他手中的牌,除了这身混乱的力量,还有这颗被反复灼烧、却仍未彻底冰冷的心。
杜十娘睫毛颤动,悠悠转醒。
第一眼便对上公孙青崖深不见底的目光。她心中先是一紧,随即涌上隐秘的欢喜——他看她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都专注。哪怕昨夜并无实质发生,这种亲密的依偎和此刻的凝视,在她看来已是莫大的进展。
她柔婉一笑,撑起身子:“公子醒了?我去打水伺候您洗漱。”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更添几分亲密。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公孙青崖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十娘,等一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仿佛想穿透这双美丽的眸子,看到背后是否藏着别的什么,“我有个问题,想听听你的想法。”
杜十娘顺从地坐回床边,心中微讶,面上却温顺:“公子请讲,十娘知无不言。”
公孙青崖沉默了片刻。
他在斟酌,也在试探。如果杜十娘真是“恶”的棋子,此刻会如何反应?如果她只是普通的杜十娘,又会如何回答?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何执着寻找那位聂姑娘吗?”他顿了顿,观察着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我现在告诉你,她……是我前世的母亲。”
杜十娘明显怔住了。
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有一瞬的收缩。前世?母亲?这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但联想到公孙青崖那些神仙手段,想到他昨日见到那少女后的异常,她迅速接受了这个离奇的说法,并开始飞速思考其中意味。
短短几息间,她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既然是公子的母亲,生恩大于天,无论如何是不能忘的。”她斟酌着词句,小心地提议,“依十娘愚见,或许……可以将夫人恭敬地接回府中奉养?既能全公子孝心,也能让夫人安享晚年,不必再受贫病之苦。”
她说话时,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诚恳。
把聂小倩接回来!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升起一丝隐秘的兴奋。只要聂小倩在,公孙青崖就有了牵挂,他还如何出家?自己若能帮忙照料“老夫人”,地位自然更加稳固,未来……未必没有可能。
公孙青崖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幽深如古井,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审视。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杜十娘被他看得心里渐渐发毛。那目光里没有欲望,没有温情,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探究,和一丝她看不懂的……悲凉?
“怎……怎么了公子?是十娘说错话了吗?”她不安地挪动了一下。
公孙青崖缓缓松开了手,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他无法解释。
无法将梦中所见、心中所悟的冰山一角告知于她。有些重量,注定只能独自背负。就像在神雕世界面对裘千尺,他能理解她的偏执与疯狂源于何种痛苦,也能用手段应对甚至制服她。
但面对聂小倩……
这个选择抛弃他、却也似乎身不由己陷入更大漩涡的“母亲”,他无法简单地怨恨,更无法轻易地“原谅”或“接回”。而杜十娘这个“接回奉养”的建议,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孝心可嘉。
但这其中,有没有一丝“恶”的潜移默化?
它是否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聂小倩这个“因”重新拉回他身边,继续观测这段扭曲的母子关系会碰撞出什么?还是说,这仅仅是杜十娘基于自身利益和世俗伦理给出的最自然反应?
他分不清。
或许,两者皆有。
“你的提议……我会考虑。”公孙青崖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却透着一丝疲惫,“只是,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扰她现在的生活。她似乎……已经有了新的开始。”
杜十娘立刻道:“公子,我观夫人气色,柔弱中带有一股郁结之气,怕是先天不足又心事重重。若无人精心照料调养,恐怕……”她顿了顿,说出那句看似关心实则暗藏引导的话,“恐怕会福薄寿短,难以长久。”
公孙青崖心中一动。
她说对了。
按照某种“既定轨迹”,聂小倩确实会英年早逝,然后尸骨埋于乱葬岗,最终被兰若寺下逐渐苏醒的树妖姥姥控制,成为凄厉的女鬼。如今兰若寺虽未显败象,树妖也或许刚刚萌芽,但命运的惯性……
“我再想想。”公孙青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此事,需从长计议。”
他需要时间。
需要理清这团乱麻。需要想明白,“恶”到底想在这场涉及轮回、亲情、牺牲与定义的复杂棋局中,看到怎样的结局。而他公孙青崖,又该如何在这棋局中,走出属于自己的那一步——
不仅仅是被动地“继承毒”,或是被“恶”观察。
而是真正地,去“定义”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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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十娘见状,乖巧地不再多言,起身去准备洗漱之物。她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只要种子埋下,迟早会发芽。
房间里,公孙青崖独自坐着。
晨光从窗口斜斜照入,将他半边身子照亮,另外半边仍隐在阴影中。光影在他脸上划出分明的界线,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一半清醒,一半混沌;一半理智,一半情感。
前世的母亲,身边的女子,幕后的“恶”,未解的谜题……
所有线条都缠绕在一起,指向迷雾深处。
而他的道,注定要在这种种纠葛与试炼中,艰难地显形。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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