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坏消息传来。
祝母确实为梁山伯争取过,甚至提到了“入赘”的可能。但祝老爷(祝英台之父)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入赘?他一个寒门出身、毫无根基的七品县令,入赘我祝家?他也配?我祝家女儿,便是嫁与马家为妾,也比招这么个赘婿强!告诉他,趁早死了这条心,莫要再来自取其辱,否则,休怪我不留情面!”
话语如冰刀,彻底斩断了所有协商的可能。
梁山伯不肯死心,再次前往祝府求见,想当面陈情。却被祝家恶仆拦在门外,言语羞辱不过瘾,竟直接棍棒相加。梁山伯为证真心,竟未全力闪避,被打得口吐鲜血,狼狈而归。
公孙青崖去他家找到他时,梁山伯正对着铜镜擦拭嘴角血渍,眼神涣散。
“教你的功夫,是让你挨打时用的吗?”公孙青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我想用诚意打动他们。”梁山伯喃喃道,脸上血色尽失。
“用一身傲骨,还是用这副狼狈相?”公孙青崖的话像针,刺破他最后一点幻想。
梁山伯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去求,求到他们把你腿打断?还是……”公孙青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私奔?”
梁山伯猛地一震,眼中掠过激烈的挣扎。私奔?那意味着放弃功名、放弃家族、放弃一切社会身份,带着英台亡命天涯,从此不容于礼法世间。
“好好想想吧。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公孙青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他需要让梁山伯自己面对这个终极抉择,这本身,就是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测量”。
回到自己房中,杜十娘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进来。汤色奶白,香气扑鼻,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公子,这是刚熬好的鲫鱼汤,最是温补。刺我都挑干净了。”她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
公孙青崖看着那碗汤,又看看她低垂的眉眼,心中轻叹。“十娘,你不必如此。”
“奴家……愿意的。”杜十娘声音很低,却执拗。
“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公孙青崖试图点醒她,“我志不在此,前路茫茫,你跟着我,没有结果。”
“有没有结果,奴家不在乎。”杜十娘抬起头,眼中闪着水光,却异常坚定,“这半个月,是奴家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日子。不用强颜欢笑,不用算计逢迎,只是跟着公子,看看山水,听听风雨。哪怕……哪怕永远这样,做个端茶递水的丫鬟,奴家也甘愿。”
最难消受的,便是这不掺杂利益算计、纯粹笨拙的好。因为它没有错,只是给错了人,或者,给在了错的时间。
公孙青崖沉默片刻,接过鱼汤,喝了一口,味道鲜醇。“谢谢。”他放下碗,忽然问道,“十娘,若你是我,你会劝梁山伯私奔吗?”
他将梁山伯的困境,祝家的决绝,以及“私奔”这个选项,原原本本说给杜十娘听。他想听听这个来自社会最底层、见识过人性最现实一面的女子,会如何看待这个上层社会的“情爱困局”。
杜十娘听完,久久不语。她拧着手中的帕子,眉头紧蹙。最终,她缓缓摇头,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感:
“公子,私奔,是条绝路,万万走不得。”
“哦?为何?”公孙青崖挑眉。
“梁公子是官身,祝小姐是名门闺秀。他们若私奔,便是将两家的脸面撕下来踩在泥里。祝家会动用一切力量追捕、遮掩丑闻,马家更不会善罢甘休。届时,天下虽大,却无他们立锥之地。梁公子的功名必定被革,沦为逃犯;祝小姐的清白尽毁,终身难洗。就算侥幸逃脱,躲藏一生,见不得光的日子,柴米油盐的磋磨,当初再深的情分,又能禁得住几年?”杜十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浸过了凉水,冰冷而清醒。
“更重要的是,”她抬起头,看向公孙青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他们从此便‘不是人’了。在宗族谱系里是死人,在礼法世间是罪人,在亲朋好友口中是‘不知廉耻’的污点。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公子,您救得了他们一时,救不了一世,更救不了他们被这世道生生剜去的‘身份’和‘名字’。”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公孙青崖心头。
他精通权谋,看透人心,却未曾如此刻骨地体会过,那套无形的“礼法秩序”对一个人的碾压,可以具体到如此地步——它不仅能剥夺你的财产、前途,更能剥夺你作为“社会人”的资格和名字,让你活着,却已“社会性死亡”。
杜十娘来自那个秩序的最底层,她最清楚它的冷酷和无所不在。
“那你觉得,该如何?”公孙青崖虚心请教。
杜十娘咬着嘴唇,思考了许久,才犹豫道:“或许……可以试试‘假死’?”
“假死?”
“对。让祝小姐‘病逝’,或出个意外‘身亡’。然后暗中送她与梁公子远走高飞,改名换姓,在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虽然舍弃了过往一切,但至少能保留一个相对‘干净’的出身,未来若有儿女,也不至于背负父母私奔的污名。”杜十娘说完,自己都摇了摇头,“但这太难了,需要打点的人太多,瞒过祝家、马家更是千难万险,一旦泄露,便是万劫不复。而且……对祝家父母而言,女儿‘死’了,是何等打击……”
她说不下去了。这办法同样残酷,只是将明面上的悲剧,转化成了暗地里的牺牲与欺骗。
公孙青崖陷入了沉思。
杜十娘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他之前想的,或是强行带走,或是威逼利诱,都是“硬碰硬”,结局多半惨烈。
而杜十娘提出的“假死脱身”,虽然艰难,却是在现有规则框架内,利用规则漏洞,寻求一丝“合规的逃脱”。这需要极高的谋划、精准的时机、对人心(尤其是祝母)的把握,以及……承担巨大风险的心理准备。
他抬起头,看向杜十娘,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十娘,你比许多人,都看得明白。”
杜十娘脸一红,低下头:“奴家……只是见得多了。”
“见得多了,便是智慧。”公孙青崖站起身,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或许,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局’。一个让祝英台‘合理消失’,让梁山伯‘无奈接受’,让祝家‘无从追究’,甚至……让某些人‘心生愧疚’的局。”
他的眼神渐渐亮起,那是一种棋手找到破局关键时的光芒。
“不过,在这之前,”他转身,看向杜十娘,“我需要你去办一件事。”
“公子请吩咐。”
“去打听清楚,祝府内,除了祝母,还有谁可能是‘自己人’。比如,有没有对英台小姐特别忠心的老仆、丫鬟?祝老爷最信任的管家是谁?马家这次来的核心人物是谁,性格如何?越细越好。”
杜十娘心中一凛,知道公子真的要介入这场几乎不可能的困局了。她郑重地点点头:“奴家明白。这就去办。”
她转身离去,步伐轻快而坚定。能帮上公子的忙,让她感到自己并非完全无用。
公孙青崖独自留在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私奔是下策,强抢是下下策,提亲已告失败。
那么,“假死脱身”,这个游走在规则边缘的“中策”,或许就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在这铁桶一般的现实面前,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这不仅仅是在救两个人,更是在测试这套礼法系统的弹性极限,观察当“死亡”这个终极变量介入时,人情、利益、规则会如何重新排列组合。
一场基于现实人性算计的“金蝉脱壳”,似乎比浪漫的“化蝶”,更符合这个世界的冷酷逻辑,也更能照亮他想要观察的“人”与“情”在绝境中的真实模样。
他开始在脑中勾勒计划的轮廓。第一个需要争取和利用的关键人物——祝母,那张疲惫而复杂的面孔,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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