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风云开始斩魔

第166章化蝶篇

  学子宴上。   丝竹盈耳,觥筹交错。新科进士们意气风发,高谈阔论。公孙青崖、许仕林、梁山伯坐在一隅,谈论的并非风月,而是江南水患与边关粮草。   忽然,两名衣着光鲜的学子状似无意地靠近,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得刺耳:   “李兄,听说你前日又去会了那百花苑的杜十娘?滋味如何?”   被称作“李兄”的学子,正是殿试第四名李齐。他故作矜持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声音却带着刻意的鄙薄:“不过一介玩物,能有何滋味?倒是她见我文采尚可,竟主动倒贴,还赠了一支珠钗,权作资助。唉,风尘女子,眼皮子就是浅。”   另一人立刻附和:“李兄风流才子,自然引得美人倾心。不像某些人,不仅要了人家身子,留了种,还假惺惺地留下些‘情意’。殊不知这红尘浊气,岂是我等清白士子可以沾染的?”   “正是!就怕有些人,鱼跃了龙门,便把当初垫脚的泥鳅忘得一干二净。这等无情无义之辈,如何配得上‘进士’二字?”   “嘿,无情倒罢了。怕的是‘多情’,还是那种……分不清云泥之别、自甘堕落的‘多情’。真不知这等眼瞎心盲之人,是如何混进这进士队伍的?”   两人一唱一和,指桑骂槐,声传四座。宴席上的谈笑渐渐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投向公孙青崖这一桌。好奇、探究、鄙夷、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无声中流淌。   公孙青崖起初不明所以,微微蹙眉。这几日他随许仕林面圣、处理辞官事宜,并未关注坊间流言。   梁山伯脸色涨红,急忙附耳低语,将杜十娘“自称怀孕、乃探花妾室”的传言飞快说了一遍。末了,他焦急道:“青崖,此事你必须当众澄清!往年也有风尘女子攀附新贵,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身败名裂的往往是学子!”   公孙青崖听完,眉头却缓缓舒展开,眼中并无多少惊怒,反而闪过一丝了然。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   “哦?竟有此事。”他顿了顿,看向那李齐二人,语气平和,“两位兄台倒是消息灵通。不过,是与不是,总需与当事人当面问清,方能决断。仅凭流言便妄下断语,似乎……有失君子之风?”   李齐没想到他如此镇定,还反将一军,一时语塞。旁边那人却梗着脖子道:“无风不起浪!公孙探花若心中无愧,何不当众立誓,与那贱籍女子毫无瓜葛?”   “立誓?”公孙青崖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是否无愧,何需向无关之人立誓证明?倒是这位仁兄,如此关切他人私德,莫非是……替哪位大人,或是哪位‘相关之人’,前来探问?”   他目光扫过李齐。李齐脸色微变,眼神闪烁。殿试第四,距离御前只差一步,却被公孙青崖这个探花和许仕林这个状元死死压住。若公孙青崖因“品行不端”被黜落或名声扫地……   许仕林此时淡淡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科场取士,取的是治国安邦之才,非是街头巷议的舌辩之徒。李兄若对今科名次有疑,大可向礼部呈递条陈,依法依规申辩。在此处搬弄口舌,非但于事无补,反落了下乘。”   状元发话,分量自不同。李齐二人脸色青白,悻悻退开,宴席上的窃窃私语也低了下去。   梁山伯松了口气,却仍忧心忡忡:“青崖,此事终需了结。那杜十娘……”   公孙青崖转回目光,看向杯中清酒:“山伯,你告诉我,门第之见,与这流言之刃,有何区别?一样是看不见的绳索,一样能杀人不见血。高门嫌寒门,寒门鄙白丁,白丁轻贱籍……层层叠叠,无穷匮也。你我今日若因她是风尘女子,便急于撇清,甚至默认她‘理应’被污蔑、被践踏,那我们苦读圣贤书所求的‘仁’与‘义’,又在何处?”   梁山伯怔住,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他只知要保护好友清誉,却未深究这“清誉”之下,是否默认了另一套冷酷的等级秩序。   许仕林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温言道:“山伯兄,青崖所言,并非意气用事。事来则应,循理而行即可。世人偏见如山,你看见了,它是山;你若心中有丘壑,它便只是路上一块石。关键不在于石头,在于你走路的心。”   梁山伯看着眼前这两位好友,一个看似超然物外却心如明镜,一个温润如玉却自有铮铮铁骨。他忽然明白了,为何他们能高中三甲,而自己……或许真的还差了些境界。   宴散,夜沉。   公孙青崖独自一人,踏着月色,再次走入百花胡同。喧嚣已歇,只有零星灯火和脂粉残香,提醒着这里的身份。   百花苑内,气氛凝重。老鸨见他来了,再无往日逢迎,只有满脸惶恐与欲言又止。   杜十娘的闺房内,烛火通明。她面前摆着那只精心准备的百宝箱,里面是她多年积蓄的珠宝细软,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却照不亮她苍白失神的脸。听到门外熟悉的脚步声,她的心猛地揪紧,几乎喘不过气。   “杜姑娘,公孙青崖求见。”声音依旧平静温和。   “……公子,请进。”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手指却绞紧了衣袖。   门开,公孙青崖走入。他的目光先落在百宝箱上,微微一凝,随即抬起,看向杜十娘。她眼中的惶恐、决绝、卑微的期待,以及深处那抹绝望的死灰,一丝不落地落入他眼中。   “十娘,”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质问,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何必如此。”   这声叹息,比任何斥责都更让杜十娘心慌。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终于决堤:“公子!十娘自知卑贱,不敢奢求名分!只求公子垂怜,收留十娘在身边,为奴为婢,端茶送水,绝无怨言!十娘……只想跟着公子,求一条活路,一片干净点的屋檐!”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颤抖。   公孙青崖没有立刻扶她。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   “十娘,你可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杜十娘抬起泪眼,茫然摇头。   “过几日,我要陪山伯兄去会稽提亲。待他了却这桩心事,我便要寻一处古寺,剃度出家。”   “——什么?!”杜十娘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出……出家?公子!您是新科探花!前程无量!您……您开玩笑的对不对?”她声音尖利,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不是玩笑。”公孙青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功名于我,不过验证所学的一场游戏;富贵于我,更是身外浮云。我的志趣,不在此处。”   “那……那为何非要出家?!”杜十娘几乎是在嘶喊,“哪怕做个闲云野鹤的富家翁也好啊!公子,您是不是……是不是为了摆脱我,才编出这样的话来骗我?”最后一句,她问得绝望而卑微。   公孙青崖走回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得让人心头发冷:   “十娘,你看我的眼睛。我像是在骗你么?”   杜十娘死死盯着他的眼眸。那里一片沉静,无喜无悲,无欲无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澄澈。没有闪烁,没有愧疚,没有她熟悉的任何属于“人”的欲望和情绪。   他是真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她所有的幻想和侥幸。她身体晃了晃,几乎瘫软。   “你若不信,”公孙青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以等我处理好辞官事宜,与我同窗一道离开京城。届时,你亲眼看看,我是否走向寺庙,是否剃去头发。等你亲眼见到,或许便能死心。”   他说得如此坦然,如此……不在乎她是否跟随、是否窥探。这种绝对的、不包含任何私密情感的“坦荡”,比拒绝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羞辱。   杜十娘瘫坐在地上,心乱如麻,所有的算计、勇气、孤注一掷,在这个荒谬又真实的答案面前,碎成了齑粉。她赌上了一切,甚至赌上了女人最珍视的名节,对方却轻飘飘地告诉她:我要去当和尚了。   老鸨不知何时悄悄进来,扶起失魂落魄的杜十娘,对着公孙青崖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公子……您这又是何苦。”   公孙青崖对老鸨微微颔首:“这几日,麻烦妈妈照顾十娘。一切开销,我会留下。”说罢,他转身离去,衣袂拂过门槛,没有回头。   五日后,消息震动京城。   新科探花公孙青崖,以“才疏学浅,难堪重任”为由,婉拒所有官职封赏,挂印请辞,飘然离去。与他同科的状元许仕林入太学深造,进士梁山伯外放县令。唯有这探花郎,成了本届科举最传奇也最令人费解的注脚。   杜十娘得知消息时,正在对镜梳妆。手中的玉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怔怔地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年轻姣好的容颜,却觉得那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她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翻本的念想都被对方那轻描淡写的“出家”碾得粉碎。   百花苑内,众人唏嘘不已。谁也想不到,那神仙般的探花郎,竟真的视功名如敝屣。   然而,就在这满城议论、杜十娘心死如灰之际,公孙青崖却又一次出现在了百花苑。   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衫,神情平淡,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在众人复杂难言的目光中,他径直走向杜十娘的房间。   杜十娘木然坐着,眼神空洞。听到开门声,她连头都没抬。   “十娘,”公孙青崖的声音响起,“我为你留一幅字,一首曲,一张画,助你在此间立足,保你日后无忧。作为交换,你需帮我澄清,我与你之间,并无男女私情,更无子嗣牵绊。如何?”   杜十娘缓缓转过头,看着他。为他“正名”?用他的才华为自己扬名,同时撇清与他的关系?   她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也无比……肮脏。身体已经陷在泥里了,难道心也要跟着做这交易,把自己最后一点真情实意也明码标价吗?   “公子,”她开口,声音干涩,“您……还是要走?还是要去……出家?”   “是。”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杜十娘闭上了眼。良久,她低声道,语气里是认命后的麻木,却也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微弱的好奇与不甘:   “那……奴家能不能……跟着公子,出去看看?看看您说的寺庙,看看山外的世界……等奴家看够了,或是公子厌烦了,再让奴家回来,或是找个地方自生自灭……都行。”   这不再是祈求收留,更像是一个绝望之人,在沉没前,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去看看那将她拒之门外、却又吸引着她的、截然不同的世界。   公孙青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死寂,也看到了那死寂深处,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对“不同活法”的好奇。   这很有趣。一个风尘女子,在爱情幻想破灭后,不是沉沦,而是想“看看”。她想看什么?看他的“道”?看寺庙的清苦?还是仅仅想逃离眼前令人窒息的一切?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好。”他应允了,声音平静无波,“那你便收拾一下,明日随我们启程。只当是……出门散散心罢。”   杜十娘愣住了。她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轻易。没有条件,没有承诺,只是“散散心”。这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结果都更轻,也更……让她茫然。   “奴家……都听公子安排。”她最终低下头,轻声说道。心中那片空茫的废墟上,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松动。   也许,跟着去看看,真的……也不错?至少,不用立刻面对这绝望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