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总部外的临时停车场。
公孙青崖的目光死死黏在一辆车上——那是一辆通体漆黑、方方正正、如同移动堡垒般的悍马H2越野车。粗犷的线条,巨大的轮胎,高高在上的底盘,浑身散发着原始的机械力量感和不容忽视的霸气,在周围一众普通公务车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胡哥,”他转过头,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的兴奋,“杨家……真舍得把这个大家伙送我?”
胡安军看着他两眼放光的样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就偷着乐吧。过户手续、牌照、保险,杨家那边都托关系加急办妥了,文件就在车里,只差你签个名。廖主管也特批了,说你以后出任务经常要跑偏僻地方,这车皮实耐造,底盘高,正好合用。”
“那你呢?蛊童呢?杨家没表示表示?”公孙青崖追问。
“我们?”胡安军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包装精致的腕表,“喏,就这个,瑞士货,不便宜,但也就是个纪念品。你也有同款。不过,大头确实在你这边——咒瘟是你第一个定性,杨少遇袭是你豁出去挡下来的,最后能锁定并抓到施咒者,你引动星宿的那一手也起了关键作用。算下来,你出力最多,也最险。黄九曲和北帝派那位师太,拿的报酬折算下来,恐怕还真没你这辆悍马实在。”
公孙青崖不再多问,走上前,伸手抚过冰凉坚硬的引擎盖和车身钢板,那触感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这钢铁巨兽,像是一个沉默而可靠的伙伴。
“上去试试手感。”胡安军拍了拍结实的车门,“这玩意儿除了是个油老虎,别的毛病不多,劲儿大,能去很多轿车去不了的地方。”
“油钱必须找公司报销!”公孙青崖拉开车门,厚重的门铰链发出令人安心的声音。他坐进宽大的驾驶座,感受着居高临下的视野,又探出头,“胡哥,上来,我带你兜一圈?试试提速?”
“我就不凑热闹了。”胡安军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青崖,有件事,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嗯?”公孙青崖关上车门,按下车窗。
“黄九曲……估计过不了几天,会亲自带黄家那边的人过来一趟。”胡安军斟酌着用词,“他们的意思……是想请你配合,做一次亲缘鉴定,也就是……验血。”
公孙青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了下来:“不去。”
“青崖,”胡安军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血缘这东西,不是你说不认就能抹掉的。黄家在港岛乃至东南亚,树大根深,影响力不容小觑。就算你心里一百个不愿意,面子上也别弄得太僵。就当是走个过场,应付一下,如何?”
“我姓公孙。”公孙青崖语气硬邦邦的,“跟港岛黄家,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当年没管过我死活,现在也别来攀亲戚。”
“话是这么说……”胡安军有些头疼,“可黄九曲态度很坚决,而且这事牵扯到他们家族内部一些陈年旧账。就算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你也考虑一下?算胡哥我请你帮个忙?”
公孙青崖沉默下来。胡安军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显得圆滑,但对他确实不错,几次任务中都多有照拂,是个值得交的朋友。他看得出来,胡安军夹在中间也为难。
“……行。”良久,公孙青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看胡哥你的面子,我可以去。但有一点先说清楚——不管验血结果是什么,我都不会承认自己是黄家的人。这一点,没得商量。”
胡安军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成!有你这句话就行!其他事情,我来周旋。”他心里清楚,黄九曲那边给他的压力不小,能把公孙青崖劝过去,已经完成了最艰难的任务。
“黄九曲大概三天后到。”胡安军补充道,“到时候,你收着点脾气,千万别当场跟他们起冲突,万事有我。”
“三天后?”公孙青崖眉头微蹙,“廖主管说,道教协会那边来‘问询’的人,也是三天后到。”
胡安军左右看了看,凑近车窗,压低声音:“我估摸着,黄九曲是算准了这个时间点。他想借着道教协会给你和公司施压的当口,逼你就范,认祖归宗。这老道,心思深着呢。”
公孙青崖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打得好算盘。我知道了,谢了胡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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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公孙青崖开着那辆崭新的黑色悍马,轰鸣着驶到公孙蛊童执行外勤任务的集合点。当她完成交接,略显疲惫地走出来时,看到倚在车旁等她的公孙青崖,以及他身后那辆充满力量感的座驾,不由得微微一愣。
“上车,”公孙青崖拉开车门,脸上带着难得的、有些张扬的笑意,“带你去吹吹风,看看这大家伙跑起来什么样。”
公孙蛊童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彩,那是在暗堡和接连不断的任务中很少见到的轻松与兴奋,她不禁也笑了起来,顺从地坐上副驾驶。
引擎低吼,车辆驶离市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强劲的动力让爬坡变得轻而易举,宽阔的车身给人以十足的安全感。他们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山崖边,脚下是沉睡的城市灯火,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
两人并肩坐在引擎盖上,夜风微凉。公孙青崖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星光,低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公孙蛊童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句,感受着这份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她知道,他有很多心事,有很多压力,但此刻,他只是想和她分享一份简单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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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公司一间用于接待重要访客的会议室里,气氛庄重。一位身着深蓝色云纹道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矍、眼神温润中带着睿智的老道姑,正端坐在主客位,缓缓品着香茗。她虽满头银丝,但皮肤光洁,气息悠长,显然修为精深。廖忠陪坐在一旁,神色恭敬中带着谨慎。
公孙青崖推门而入。
廖忠立刻起身,为双方引见:“青崖,这位是正一龙虎山天师府,当代天师张之维真人的二弟子,董英道长。董道长,这位便是公孙青崖。”
“晚辈公孙青崖,见过董道长。”公孙青崖依礼拱手。
董英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那一瞬间,她的双眸中似有淡淡金芒流转,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极高明的探查法门。目光触及公孙青崖的瞬间,她温润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此子周身气息圆融通透,根基扎实无比,确是玄门正宗的路数,但其中韵味古朴盎然,与她所知的龙虎山、茅山、阁皂山等当世主流道派传承,皆有不小差异,更像是一种……更为古老纯粹的气息。
“公孙居士不必多礼。”董英声音平和,“上清茅山的黄九曲道友日前传讯,言及居士身负精妙道家传承,却来历成谜。如今异人界流派纷呈,习练道家功法者不在少数,本不足为奇。只是居士的功法路数颇为特殊,引起了协会一些道友的关注,故遣贫道前来,与居士一晤,并无他意。”她顿了顿,“不知居士可否略展身手,让贫道一观?”
公孙青崖神色平静:“晚辈所学甚杂,不知董道长想如何观法?”
董英微微一笑,似乎对他这份不卑不亢中隐约带着的疏离并不在意:“随意即可。一招半式,足以窥见源流。”
公孙青崖心中念头飞转。眼前这位董英道长,气息深不可测,背靠龙虎山天师府,是道教协会真正的实权人物之一。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借助道教力量,摆脱公司严密控制,为自己和公孙蛊童争取到一线自由,去寻求救命之法机会?但这个念头刚起,他又警惕起来——离了公司的“虎穴”,会不会又入道门的“龙潭”?这些传承千年的大派,规矩只怕更多,束缚只怕更紧。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了决断。示之以诚,也要显之以力。
“那便请董道长指教。”
说罢,他右掌平伸,五指微蜷。掌心之中,并未见其如何运气行功,便骤然亮起一团刺目的、不断跳跃闪烁的白色电光!“噼啪”作响的电弧在他掌指间缠绕游走,散发出至阳至刚、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纯净感的雷法气息!
董英道长一直平和的目光,此刻骤然一亮,紧紧盯住那团掌心雷光。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出这绝非寻常流传的掌心雷符法,其雷电本源更为纯粹,引动方式也迥异于当今各派雷法,带着一种直指雷霆本源的古老韵味。
廖忠在一旁看得心头一紧——坏了,这小子果然没按事先商量的“含糊其辞”来!
“好精纯的雷炁!”董英赞叹一声,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公孙青崖,“公孙居士,恕贫道冒昧,不知尊师是哪位高人?能教出居士这般弟子,令师必是我道门耆宿!”
公孙青崖散去掌中雷光,语气依旧平静,却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家师公孙止,亦是晚辈生父。我公孙氏一脉,世代隐居于北地,所承之学,源于上古阴阳家之思辨与先秦道家之炼气,与后世兴盛之丹鼎、符箓诸派,源流相近而道路已分。若真要追溯,大抵可至春秋战国时,那些餐霞饮露、寻仙访道的练气士一脉。”
他看着董英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至于李玄先生,曾与先父坐而论道,算是晚辈的方外道友。张果先生……未得道前,游历至我处,曾以师礼事我一段时日。”
“噗——!”
董英道长刚刚端起的茶杯猛地一颤,一口茶水差点喷出,她连忙稳住,但眼中的震惊已无法掩饰。她倏地转头看向廖忠,目光中充满了询问和难以置信——李玄?张果?这……这已经超出了“古法传承”的范畴!
廖忠脸色难看,他事先确实和公孙青崖对过口径,让其模糊处理,只说是得了古传承即可。没想到公孙青崖竟如此“坦诚”,直接抬出了这两位在道教神仙谱系中都地位超然的人物!他明白公孙青崖的意图——这是要扯虎皮当大旗,为自己塑造一个高不可攀、源流古老的背景,增加谈判筹码,甚至……寻求脱离!
“青崖!”廖忠沉声喝道,试图制止,“慎言!”
公孙青崖却像是没听见,直视着董英道长,继续道:“董道长,晚辈机缘巧合,记得一些或许对贵派而言已散佚的古籍残章。若贵派有兴趣,晚辈可抄录奉上,以全道友之谊。当然,晚辈亦有一些修行上的疑难,需要查阅一些古老典籍寻求解答,不知贵派藏经阁……”
董英迅速收敛了脸上的震惊,恢复了道门高真的从容,但眼神深处已是一片凝重。她缓缓道:“公孙居士所言,事关重大,且牵扯甚广。贫道此来,只是先行了解,无权做主。”
她深深看了公孙青崖和廖忠一眼,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原本,全真龙门派亦有道友欲来,被公司方面婉拒,言明由我正一居中先探。如今看来,公孙居士之传承,确实与现今道门诸派……渊源颇深,却又自成一体。”
公孙青崖听出了弦外之音——全真派也被惊动了,只是被公司暂时挡了回去。他神色不变:“全真一脉,昔年故交也有几位,只是沧海桑田,早已物是人非。他们若想谈,晚辈亦无不可。”
“居士倒是坦荡。”董英深深看了他一眼,“那贫道便在龙虎山,恭候大驾了。”
会谈结束,公孙青崖被面色不虞的廖忠“请”出了会议室。门内隐约传来廖忠急切解释和董英平静回应的话语声,显然,廖忠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但董英岂会放过这样一个疑似“古仙转世”或“宿慧觉醒”、身负绝大秘密和价值的特殊存在?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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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忠的办公室内,气氛压抑。
廖忠重重地将茶杯顿在桌上,盯着站在对面的公孙青崖,又是恼怒又是无奈:“公孙青崖!你到底想干什么?!公司费了多大劲才把你从暗堡带出来,给你身份,给你资源!你现在翅膀硬了,想借着道门的势飞走?我告诉你,公司绝不会放你走!”
公孙青崖沉默着,与廖忠对视了片刻。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缓缓解开了自己上衣的纽扣,将下摆撩起。
灯光下,他腹部肚脐周围的皮肤暴露出来——那里不再是正常的人类肌肤,而是覆盖着一层细密、坚硬、排列整齐的青黑色鳞片!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一直蔓延到腰带之下,仿佛某种冷血生物的甲胄。
廖忠的斥责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死死盯住那片鳞甲:“这……这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白家村回来,做完那个梦之后。”公孙青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竭力压抑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起初只是皮肤发痒,有些硬点,我没在意。后来……就慢慢变成了这样。它还在扩散,只是速度不快。我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蛇化’。”
“你自己没办法?!”廖忠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不是‘古人’吗?你不是会古法吗?!”
“廖主管,”公孙青崖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您真把我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仙了?我若真有逆转生死、改易物种的通天本事,何须落到今天这步田地?转世重修?听着玄乎,不过是个侥幸未死的孤魂野鬼罢了。这‘化蛇’,不是简单的病变或者中毒,我感觉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在改变,像是血脉被强行唤醒、扭曲、同化……我试过很多方法,收效甚微。照这个趋势,最多三年,我就会……彻底变成一条蛇,失去所有理智和记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艰涩:“公孙蛊童那边……情况更糟。她体内的‘原始蛊’与我见过的任何蛊都不同,它几乎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也在不断‘成长’。我用自己的生机强行温养、调和,才勉强维持平衡。但现在,我越来越感觉力不从心。蛊的力量增长太快,她的身体根基太弱,就像一个不断扩大的裂缝。我推算过,最多两年,裂缝就会彻底崩开,到时候……”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廖忠已经明白。
廖忠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片鳞片上,试图找出任何伪造的痕迹,但那种冰冷、坚硬、带着生命活性的质感,绝非道具所能模仿。他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跟我去检查!去最尖端的研究室!”廖忠猛地站起,“公司有最好的设备,有相关领域的专家!一定能找到原因,找到解决办法!”
“廖主管,”公孙青崖放下衣摆,重新系好扣子,眼神平静得可怕,“别骗我,也别骗你自己了。如果公司真有把握解决‘蛊身’和‘化蛇’,暗堡里也不会有那么多无解的案例。如果到最后,所有努力都失败,我和公孙蛊童……希望能回到暗堡,在那里安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至少,那里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他看着廖忠,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丝决绝:“但是,如果现在你们以‘保护’或者‘研究’为名,把我们困在公司,断绝我们外出寻找任何可能生路的机会……”
他微微一顿,一字一句道:“我就算死,也有办法,让公司上下……都记住我公孙青崖。”
“放肆!”廖忠拍案而起,额角青筋跳动,“公孙青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公孙青崖迎着他的怒火,眼圈却微微泛红,声音颤抖起来,“廖主管,我想活!我也想公孙蛊童活!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哪怕希望再渺茫!最不济……最不济,让我试试,能不能用这条注定变成蛇的命,换她一条生路!”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绝望与不甘。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廖忠胸膛剧烈起伏,瞪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古人”,看着他眼中那份灼热的求生欲和深沉的悲哀,半晌无言。最终,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坐回椅子上,颤抖着手,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被重重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一并带出。
缭绕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良久,嘶哑的声音才从烟雾后传来:
“……先跟我去做最全面的检查。所有的数据,体征、能量波动、基因片段、神魂印记……一丝一毫都不能漏。只有拿到最确凿、最详尽的证据,我才能……才有底气,去上面,为你们俩……争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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