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坛在别墅后花园的空地上匆匆搭起,香烛林立,符幡轻扬。黄九曲净手焚香,神色肃穆,先向茅山祖师三茅真君焚表禀告,又奉请四方游巡鬼神相助,最后取出一碗净米,开始施展茅山“问米追魂”之术,试图锁定施咒者的气息方位。
他口中咒语连绵,手指在米碗上方虚画符箓,碗中的白米开始无风自动,微微震颤,隐约指向某个方向。然而,就在那气息即将清晰浮现的刹那——
“砰!”
一声闷响,盛满白米的瓷碗毫无征兆地猛然炸裂!白米粒混合着瓷片碎屑四散飞溅,劈头盖脸打了黄九曲一身,将他那身整洁的道袍弄得一片狼藉,好不尴尬。
黄九曲脸色铁青,拂袖震开身上的米粒,眼中既有惊怒,也有一丝凝重——对方不仅手段歹毒,而且显然在反追踪方面也有防备,甚至可能修为不弱。
北帝派的陈师太见状,缓步上前,对黄九曲微微颔首:“黄道兄,且让贫尼一试。”
她征得同意后,站到法坛主位,神情庄严,先向北极紫微大帝焚香祷告,陈情有人以“咒瘟”邪术害人,祈求帝君垂怜,显圣诛邪。随后,她脚踏北斗禹步,步法玄奥,手中桃木剑遥指北方星空,口中念念有词,全力接引北斗星力。
夜空中,北斗七星似乎明亮了一瞬,一道清冷纯粹的星光应召而落,划破夜幕,朝着陈师太感应到的某个方位疾射而去!
然而,这道星光尚在半途,还未触及目标,就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而污秽的屏障,猛地一颤,星光骤然黯淡、溃散,化作点点光屑消失。
“噗——!”
陈师太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道袍。她以剑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显然遭到了不轻的法术反噬。
本地港岛的黄九曲,湾岛北帝派的陈师太,两位在各自地域都称得上顶尖的人物先后出手,却都以失败甚至受伤告终。花园中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杨少惨白着脸,最后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了来自内地的胡安军——现在,只能看这边的了。
胡安军压力山大,他自忖武功蛊术尚可,但这种涉及高层次术法追踪、隔空斗法的场合,绝非他所长。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公孙青崖,却发现这家伙正盯着陈师太刚才踏过的禹步方位出神,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青崖,”胡安军低声催促,“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上去试试?”他知道公孙青崖手段神秘,或许有奇招。
公孙青崖收回目光,摸了摸下巴,半开玩笑地说:“胡哥,要不我试试召唤万蛇?让它们把港岛翻个底朝天,总能找到点蛛丝马迹吧?”
“别闹!”胡安军低斥,“严肃点!就算没办法,你也得上去走个过场!不能让人看低了咱们,尤其是湾岛的同道还在看着。”他这话带着任务和面子上的考量。
“明白。”公孙青崖点点头。他其实也有些好奇,自己若以《星魂养神篇》为基础,尝试沟通冥冥中的存在,会引动何种回应?更重要的是,经过黄九曲这一闹,他确实急需一个足够分量的“背景”来应对即将到来的道教协会诘难。
于是,在众人或期待、或怀疑、或审视的目光中,公孙青崖走到了法坛前。他没有像前两位那样焚香祷告特定的神明,只是取过三炷线香,对着浩瀚的夜空简单一拜,插入了香炉。随即,他闭上双眼,摒弃杂念,全力运转起得自神秘传承的《星魂养神篇》。
功法一经运转,他周身气息顿时变得缥缈而深邃,仿佛与头顶的星空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紧接着,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夜空中,北方玄武七宿的星图之间,一颗原本并不起眼的辅星——代表“螣蛇”的星辰,骤然爆发出幽蓝色的璀璨光芒!那光芒是如此夺目,甚至暂时压过了附近的星辰。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幽蓝星光,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自那颗星辰垂落,无视距离,精准无比地贯入公孙青崖的天灵!
“这……”黄九曲瞳孔骤缩。
“星力灌体?!”陈师太顾不得伤势,失声低呼。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异象惊呆了。引动星力修炼并非没有,但如此清晰、直接、且引动的是相对偏门“螣蛇”星宿的景象,闻所未闻!
胡安军先是一愣,随即气得差点跳起来,压低声音吼道:“公孙青崖!让你来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来这里引星力修炼的!”
此刻的公孙青崖,却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中。那道螣蛇星力冰爽清凉,如同甘泉流淌过干涸的经脉,将他体内因“化蛇之毒”和连番动用力量而产生的燥热、滞涩、以及隐隐的鳞片躁动感,瞬间抚平了大半。这感觉太过美妙,让他一时有些沉醉。
“青崖!”胡安军见他闭着眼一脸享受,再次提高声音,“醒醒!救人!”
公孙青崖这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差点误了正事。他看向病床方向,杨老板危在旦夕,杨夫人和杨少也身处险境。
心念电转间,他福至心灵,尝试着将体内一缕精纯的先天真气,与那道尚未完全吸收的清凉星力融合。两者交汇,竟在他掌心化作一条灵动非凡、通体散发着莹莹蓝光的微型小蛇,栩栩如生。
他手指一引,那条蓝色小蛇便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钻入昏迷的杨老板微张的口中。
片刻寂静后,杨老板身躯猛然一弓,“哇”地一声,吐出一大滩混杂着黄黑色脓块和粘稠液体的污物,腥臭扑鼻。但吐完之后,他灰败的脸色竟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一丝,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这一手,彻底镇住了黄九曲和陈师太。引星力疗伤,已是匪夷所思;将星力操控到如臂使指、化形为物的地步,简直是神乎其技!这与各派常见的、相对粗放的引星力淬体或加持法术,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然而,就在杨老板这边情况稍缓的瞬间,异变再生!
正南方远处的夜空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诡异的火光,虽远却异常清晰。紧接着,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颜色深黄近褐、散发着滔天怨毒与病瘟气息的雾气,如同一条来自地狱的毒龙,撕裂夜空,直奔法坛中心的公孙青崖轰然袭来!
公孙青崖心头剧震!这股气息……这股纯粹而强大的“病瘟”之气,与他记忆中风波命苏叶身上那如影随形、仿佛天灾般的“病气”云团,何其相似!只是这道更加尖锐、充满恶意。
就在他准备硬接这恐怖一击时,夜空中,那颗螣蛇星宿再次光芒大盛!
这一次,星力并未灌入公孙青崖体内,而是在他头顶的夜空中迅速凝聚,幻化成一条体型庞大、鳞甲分明、完全由幽蓝星光构成的螣蛇虚影!虚影栩栩如生,威严而神秘。
星光螣蛇甫一成形,便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众人仿佛在灵魂层面听到),巨口一张,竟如同长鲸吸水般,将那道气势汹汹袭来的黄褐色病瘟雾气一口吞了下去!
南方那点诡异的火光,在雾气被吞噬的瞬间,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
“反噬!对方被破了法术,肯定受伤不轻!”黄九曲经验老道,立刻抓住机会,指着南方火光熄灭的大致方位大喊,“就在那个方向!快追!别让他跑了!”
胡安军反应最快,身形一晃,已如猎豹般朝着黄九曲所指的方向疾射而去,瞬间没入夜色。黄九曲也立刻拿出电话,开始调动港岛本地的人脉和资源进行围堵搜查。杨少也急忙联系自家保镖和安保人员协助。
系医生蹬蹬蹬跑到公孙青崖身边,小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惊奇和探究:“靓仔!厉害啊!你这手引星化形、驱邪吞祟的手段,老哥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你这功法……到底什么来头?武当?不对,没那种绵长。全真?不像,没那么刚猛。正一?更不对路……”
公孙青崖摊摊手:“系医生,我真没骗你,机缘巧合得了点前人遗泽,自己瞎练的。那位前人,道号李玄。”
“李玄?吕洞宾的师父?东华帝君?”系医生嘴一撇,“吹牛也不打草稿!那等人物,也是你能扯上关系的?”
“信不信由你咯。”公孙青崖也懒得解释。
这时,北帝派陈师太调理了一下气息,走到公孙青崖面前,郑重地打了个稽首:“公孙先生,今日得见古法玄妙,贫尼叹服。先生若有暇,诚邀莅临湾岛,北帝派上下必扫榻相迎,以期交流道法。”
对方态度诚恳,公孙青崖也客气回礼:“陈师太客气了。若有机缘,定当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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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乱了几乎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微光,胡安军才带着一身疲惫和复杂的神色返回。那个施展咒瘟攻击杨家的人,据说已经被控制住了。但无论公孙青崖怎么旁敲侧击,胡安军都闭口不谈具体细节和那人身份,只是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知道得越少越好”的意味。显然,这事牵扯到杨家乃至港岛某些圈子深层次的隐私和利益纠葛,水太深,也太脏。
第二天一早,胡安军便带着公孙青崖和公孙蛊童,低调而迅速地过了口岸,返回内地。
车子行驶在通往羊城的高速公路上,两侧的风景逐渐熟悉。当熟悉的城市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一直沉默开车的胡安军,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有感而发,轻声说了一句:
“还是回来好……在这里,不管怎么样,至少还能挺直腰板,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公孙青崖和公孙蛊童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这次港岛之行,见识了繁华背后的算计、光鲜之下的龌龊、以及异人界在某些地域近乎赤裸的丛林法则,让这句话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回到公司总部,三人向廖忠做了详细汇报。廖忠听完整个离奇曲折的过程,尤其是公孙青崖引动螣星星力、化形疗伤、甚至引来星宿虚影吞噬咒瘟的部分后,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胡安军和公孙蛊童挥挥手:“你们先下去休息吧。青崖留下,我有话单独问你。”
公孙蛊童担忧地看了公孙青崖一眼,胡安军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心,将她带离了办公室。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廖忠和公孙青崖。廖忠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隔着袅袅青烟,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让他看不透的年轻人。
“青崖,”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现在这里没外人。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和那位……八仙之首的吕祖之师,李玄,到底有什么关系?”
公孙青崖知道这事瞒不过去,也不想再编造蹩脚的理由,索性坦然道:“若论辈分,他算我道友,不过比我晚了一辈。张果老……嗯,他未成道时,确实叫我一声老师。”
廖忠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感觉后槽牙有点发酸。“……所以,你真的是……从隋唐那个时代活到现在?转世?夺舍?还是什么别的……”
“我活跃于北齐北周相交之际,隋朝建立前便已‘死’去。”公孙青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唐朝的繁华,我未曾得见。至于如何变成现在这样,我自己也说不清。你们认为是‘转修’,那便是吧。”
“我不承认又能如何?”他看着廖忠,“你们,还有黄九曲、道教协会,不都已经这么认定了吗?”
“你倒是光棍。”廖忠苦笑,“那你准备好怎么应对了吗?道教协会那边,压力已经给到公司高层了。他们对你,对你的‘传承’,兴趣非常大。”
“有什么好准备的?”公孙青崖反而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古老练气士的傲然,“我修道之时,世上尚无‘全真’,‘正一’也远非今日模样。我修的是古练气法,与他们后世演变出的丹鼎、符箓、雷法诸派,根源或许同出,但早已是不同体系。真要论资排辈,我或许能与他们典籍中记载的某些祖师爷平辈论交。他们若以‘偷学道门秘法’之名压我,我倒想问问,是他们学了我们的遗泽,还是我们占了他们的传承?”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戏谑:“要不,我试着跟他们祖师的在天之灵‘沟通’一下,问问他们认不认我这门‘远古亲戚’?”
“别胡闹!”廖忠头疼地制止他这种危险的念头,“青崖,我知道你有底气,但这事牵扯太广,不能硬来。你心里有分寸就好。”
廖忠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反倒是公孙青崖想起了正事,主动问道:“廖主管,港岛杨家这次的事,和我之前接触过的‘风波命’苏叶,有没有关联?最后那道咒瘟的气息,和苏叶身上的‘病气’太像了。”
廖忠掐灭烟头,摇头道:“苏叶现在被保护得很好,生活平静,没有迹象表明她与异人界这些纷争有关。不过,对杨家出手的人,确实精擅‘瘟’、‘疫’一类的手段,这是可以肯定的。”
“到底是什么人?”公孙青崖追问。他体内吸收了部分咒瘟病气后,总感觉多了点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这让他很不安。
廖忠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叹了口气,决定透露部分信息:“告诉你也无妨,但你知道就好,别再深究。八九十年代,港岛有一户异人家庭,祖上传下一套偏门的‘瘟阵’。此阵威力不算绝强,但能令人莫名染病,且难以查出根源。当时,一个颇有野心的医药商人盯上了这套阵法。”
他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那商人通过威逼利诱,让那户人家暗中在特定区域布置‘瘟阵’,人为制造疫病恐慌,然后再高价倾销自家生产的药品,以此攫取了惊人的暴利,完成了原始积累。后来,商人公司做大,成功洗白转型,成了体面的企业家,便用一笔钱打发掉了那户已经因阵法反噬而家破人亡、奄奄一息的异人。”
廖忠的眼神变得冰冷:“那商人以为钱能买断一切,却不知道,这种邪门阵法带来的反噬,是刻在血脉里的诅咒,代代相承,不死不休。那户异人家庭,最后……只剩下一个侥幸存活的男丁。”
“后面的事,你大致能猜到了。”廖忠看着公孙青崖。
公孙青崖默然。所以,杨家(那医药商人)今日的灭顶之灾,是当年种下的恶因,结出的毒果。杨夫人恐怕是知情人,才会那般恐惧和沉默。
“那……关于‘瘟阵’和‘咒瘟’的详细记载或实物,公司或港岛那边有留存吗?我想研究一下。”公孙青崖提出请求。
“别想了。”廖忠直接否决,“所有相关的物品、记录,都被港岛有关部门严格封存,列为最高机密之一。连我的权限都无法调阅。”
公孙青崖有些失望。他体内的变化需要弄明白。
“廖主管,我和公孙蛊童的情况你也清楚。‘化蛇之毒’和‘蛊身’都是要命的事。我们想申请一段时间,外出游历,寻访名山大川,古籍遗迹,看看能不能找到化解之法……”他试着提出想法。
廖忠却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出去?你现在哪都别想去!先想想怎么应付已经找上门来的道教协会吧!公司这边,也还要对你这次在港岛展示的‘古法’,进行全面的评估和问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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