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密集训练,转眼即过。
这一天,廖忠没有去训练场,而是将公孙青崖和公孙蛊童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银灰色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箱子。箱子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精密感。
公孙青崖看到那个箱子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该来的,还是来了。一股深沉的悲哀涌上心头。如果……如果自己重生的是一个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混迹于茫茫人海,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些?是不是就能真正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廖忠沉默地打开箱子。里面是两个黑色的、造型简洁却透着一股科技感的金属项圈,旁边还有配套的、更细的手环。
“这是……”廖忠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歉意和无奈,“最新的‘炁能抑制与生命体征监测装置’。外出执行任务时……必须佩戴。它能实时监测你们的生命体征、位置,并在……在判定你们能力失控或对公共安全构成重大威胁时,启动抑制程序。”
他拿起一个项圈,走到公孙青崖面前。手指有些颤抖,但还是稳稳地,将那个冰冷的金属环,扣在了公孙青崖的脖颈上。轻微的“咔哒”锁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接着,他拿起另一个,转身走向公孙蛊童。
就在廖忠要将项圈套向公孙蛊童脖颈的刹那,一直沉默的公孙青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廖主管,如果有一天……随着时代发展,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越来越多,多到随处可见。你们……也要给所有人都戴上这样的项圈吗?”
廖忠的动作顿住了。他背对着公孙青崖,肩膀微微垮了一下,然后才转过身,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奈:
“青崖,在任何时代,对任何人而言,‘束缚’都是存在的。法律、道德、社会规则……都是另一种形式的‘项圈’。这个……”他指了指项圈,“只是针对你们目前不可控、高风险的特殊性,将可能的损失和危害,降到最低的一种……不得已的手段。”
“那如果有一天,”公孙青崖的目光直视着廖忠,“掌握着这些‘项圈’开关的人,他们自身的行为,或者他们的存在本身,威胁到了更多人的生命和安全。他们会愿意……牺牲自己吗?”
廖忠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有些人会。”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有些人……或许会不甘心,会挣扎。但历史告诉我们……最终,往往是为了让活着的、沉默的大多数,能够继续活下去。”
他没有直接回答“愿意牺牲”,而是给出了一个更现实、也更残酷的答案。
公孙青崖不再说话了。他垂下眼帘,默认了这一切。
冰冷的金属项圈,最终也戴在了公孙蛊童纤细的脖颈上。她伸手摸了摸那光滑而坚硬的表面,又看了看公孙青崖脖子上同样的东西。一种比之前公孙青崖“我为你好的”掌控感,更加强烈、更加直白的、来自外部的强制束缚感,让她浑身不自在,甚至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不再是“保护”,而是赤裸裸的“控制”与“标记”。
廖忠避开他们的目光,快速交代任务:“第一个任务,是我特意为你们挑选的。很简单,也非常适合你们的能力。主要是适应一下外出执行任务的节奏和流程。”
“是,廖主管。”公孙青崖应道,称呼正式而疏远。
廖忠眼神一暗,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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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暗堡厚重的大门,久违的自然光线和微凉的风扑面而来。
公孙青崖深吸了一口清冷而新鲜的空气,胸腔里那股压抑感似乎稍微舒缓了一些。他心念微动,不远处的草丛传来窸窣声,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钻了出来,迅速游到他脚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公孙青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小红蛇,将它放入怀中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看向站在几步外的公孙蛊童。
公孙蛊童别过头,望着远处荒芜的山坡,没有看他。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无声地驶来,停在他们面前。两人上车,车辆驶离暗堡,融入苍茫的荒野。
一天一夜的颠簸。当车辆最终停下时,他们已身处一片被临时围栏圈起的考古工地。周围是连绵的土丘,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淡淡的腐朽气味。远处可以看到一些临时搭建的工棚和忙碌的工作人员。
“两位就是公司派来的专家?”一个穿着哪都通工作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敝姓陈,负责这里的现场协调和安全。你们叫我老陈就行。情况是这样……”
他一边引着两人走向发掘现场,一边快速介绍。
这是一处新发现的五代十国时期古墓群,原本保护性发掘进展顺利,但不久前因附近地质活动出现滑坡风险,为了保护文物,不得不加快了发掘进度。然而,就在挖掘进行到一半,即将进入核心墓室区域时,意外发生了。
墓室和附近的坑道里,突然涌出了大量的黑色毒蛇!这些蛇攻击性不强,但数量极多,似乎将整个墓穴当成了巢穴。挖掘工作被迫停止,考古队尝试过驱赶、捕捉,甚至考虑过用药物,但效果甚微,蛇群仿佛无穷无尽,赶走一批又来一批,而且极其擅长利用墓穴复杂的地形躲藏。
眼看工期和文物安全都受到严重威胁,又担心这些不明蛇类流窜出去造成生态危害或伤人事件,当地文物部门最终通过渠道,求助到了哪都通公司。
“我们初步判断,这些蛇可能因为地质变动,从更深的、未被发现的溶洞或裂隙中被‘惊动’了出来,恰好盘踞在了墓室里。”老陈指着下方一个被灯光照亮的巨大墓坑入口,“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能用大规模杀伤性手段,怕破坏墓室结构。常规方法又不起效。所以……”
他们走下临时搭建的阶梯,来到主墓室入口附近。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蛇类特有的腥气。借着手电光和探照灯的光线,能看到墓室内部、甬道壁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蠕动纠缠的黑色蛇影!嘶嘶声不绝于耳,令人头皮发麻。
“两位专家,”老陈看向公孙青崖和公孙蛊童,目光尤其在公孙青崖脖子上那个不显眼的黑色项圈上停留了一瞬,“你们看……这种情况,怎么处理最稳妥?我们的预案是,如果实在无法驱离,为了保证后续发掘安全和避免蛇群外溢,可能只能采取……集中处理的方式了。”
公孙青崖的目光扫过那令人心悸的蛇群,又看了看墓室精美的壁画和尚未完全清理出来的陪葬品。他转向老陈:
“陈哥,如果我能让它们自行离开,钻回更深的地下,或者迁徙到更远的、无人打扰的地方,并且保证在你们后续的发掘过程中不再返回、也不破坏墓室结构。这样可以吗?”
老陈愣了一下,再次确认:“你确定……它们能听话离开?并且不再回来?”
“我确定。”公孙青崖的回答简单而肯定。
老陈看了看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专家”,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同样年轻、戴着项圈、沉默不语的女孩,想起接到的上级指示中“全力配合、不得多问”的要求,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就按你说的办。需要我们做什么配合吗?”
“暂时不需要。请给我一点时间,保持安静即可。”
老陈挥挥手,示意周围的工作人员退开一段距离,保持警戒,但不要发出声响。
公孙青崖独自走向墓室入口,在距离蛇群数米外站定。他没有做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一股无形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力,如同水波般缓缓扩散开来,笼罩向整个墓室。
下一刻,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墓室内所有蠕动的黑蛇,动作齐齐一滞。随即,无数三角形的蛇头转向了公孙青崖所在的方向。它们吞吐着信子,冰冷的竖瞳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光,却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反而像是在……聆听,在辨认。
公孙青崖依旧闭着眼,但通过那份源于“蛇神血脉”与《千蛇万毒手》修炼而来的、与蛇类天然的深层联系,他将自己的意念清晰地传递过去:
【此地已非安宁之所。离去吧。回归更深的地底,或去往更远的山林。这里的人类,不会伤害你们离去的身影。】
没有声音,却仿佛有无数个回响在蛇群中传递。
嘶嘶声渐渐平息。
紧接着,如同接到了统一的指令,最靠近入口的蛇群开始动了。它们不再纠缠,不再盘踞,而是有序地、一条接一条地,钻入墓室墙壁的缝隙、地砖的破口,或者更深处尚未被发掘的坑道阴影之中。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鳞片摩擦地面的细微沙沙声,如同潮水退去。
一条,十条,百条……蛇群如同黑色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消失在墓穴的各个角落。它们没有惊惶,没有混乱,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再自然不过的迁徙。
墓室外,老陈和所有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公孙蛊童站在稍远的地方,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又看向那个独自站在墓穴入口、背影挺直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的少年。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看向那些迅速消失的蛇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整整两个小时后,墓室内最后一条黑蛇的尾巴,也消失在了墙壁的裂缝深处。原本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和蠕动景象彻底消失,只剩下空荡荡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墓室,以及那些珍贵的、未被破坏的壁画和器物。
公孙青崖缓缓睁开眼,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长时间、大范围地维持这种精细的精神沟通与引导,消耗不小。
他转过身,对等在不远处的老陈点了点头:
“陈哥,可以了。它们已经离开了,短期内应该不会返回。你们可以继续工作了。”
老陈如梦初醒,连忙走上前,看着空空如也的墓室,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公孙青崖,眼中的震惊久久难以退去。
“多……多谢!”他声音有些干涩,“我这就安排人下去检查,然后恢复发掘。两位辛苦了,我先送你们上去休息。”
公孙青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看了一眼公孙蛊童,公孙蛊童依旧别着脸,但脚步还是跟了上来。
走出墓坑,重新呼吸到地面略带寒意的空气。远处,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给荒凉的考古工地镀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
任务完成了,简单,顺利,甚至没有用到公孙蛊童的蛊毒。
但公孙青崖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脖子上的项圈冰冷而沉重,时刻提醒着他和他的“同类”所处的境地。
而身边那个同样戴着项圈、却倔强地与他保持距离的女孩,她的未来,又该如何去改变?
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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