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经县,独孤府花园。 慕容蕾与月桂并肩漫步。春深时节,园中牡丹正盛,衬得月桂鬓边银丝愈发显眼。 “真羡慕你们。”月桂轻叹,“几十年了,容颜如昔。” “月桂姐若肯习武,亦可驻颜。”慕容蕾温言。 “罢了,我不是那块料。” “相公听闻你身体不适,立时便赶回来了。” 月桂脚步一顿,声音忽然低涩:“是我……对不住你们。” 慕容蕾侧目。 “我们是一家人,有何事不能直言?” “景天闯了大祸。”月桂闭目,泪光隐现,“逼死七条人命……是杨广替他压下的。杨广给了我一副药,要我服下——若不服,他便杀了景天全家。” 她攥紧衣袖:“我知道他是故意引你们回来……可我不得不从。景天若死,我……” 慕容蕾握住她颤抖的手:“月桂姐不必自责。相公早已料到这是杨广设局。杨虚彦突然至此,亦是其中一环。” 她压低声音:“相公让我转告:让杨广将景天送回,从此圈禁独孤府养老。他自会给出杨广想要的东西。” 月桂泪如雨下:“是我没教好景天……我怕自己不是正妻,他将来难承家业,自幼便教他经商敛财。未料他长大后竟变成这般模样,为些许银钱逼人满门……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 慕容蕾拥住她:“不是你的错。是杨坚——他故意将景天放在肥缺上,故意养废他,怕他继承神医门动摇国本。也是杨坚故意将景天指婚江南,腐蚀他心志。你我都知,景天幼时……本是个良善孩子。” “若我当年严加管教,逼他习文学武……若我允他从军,或许……”月桂泣不成声。 “月桂姐宽心,有相公在,景天不会有事。”慕容蕾柔声道,“今夜……我让相公来见你。” “我……还能见到老爷?” “能。” --- 是夜,月桂独坐窗前。 星光自九天垂落,如银纱汇聚,渐渐凝成一道虚幻身影——白发蓝眸,笑意温润。 月桂怔怔望着,一时忘了言语。 “月桂,久违了。”公孙青崖的星魂之体飘近,“当年离别那夜……竟未怀上么?” 月桂破涕为笑:“老爷!我都这般年岁了,还开这等玩笑?” “我知你不愿远行,原想留个孩儿伴你终老……可惜未成。”他虚虚抬手,似要抚她鬓发,“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不苦。”月桂摇头,“幼时最羡慕大小姐与夫人那般尊贵……如今我自己也成了独孤家的夫人,已很知足。” “先别知足。”公孙青崖正色,“景天那几个儿女皆已长歪,唯孙辈尚有可塑之材。我要你严加管教,择一贤者承继独孤府。外头的路都已铺好——从商、从政、习武、行医,皆可。” “老爷就不能让我安生养老?”月桂嗔道。 “月桂……辛苦你了。” “唉,都是儿女债。”她终是点头,“这次……我不会再心软。” 公孙青崖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谁若不听话,打断腿再说。府中有黑玉断续膏,治好再打,打残再医。” “老爷动气了?” “景天这些年做的混账事,若非玉妍与杨广暗中收拾,早死过数回了。”他冷哼,“此番接回,便养着罢。莫再指望他能改。” 月桂眼中悔痛翻涌。 “莫再想那孽障。”星魂之体轻轻环住她,“这些年我总忽略你……今夜,我陪你观星。” “老爷,我都成老太婆了……” “心若开阔,何惧年岁?” 月华如水,洒落庭院。公孙青崖的虚影拥着月桂,指尖遥指星空,一一细说星宿之名。 那是她一生中,听过最温柔的天文课。 --- 翌日,慕容蕾于密室召见杨虚彦。 “虚彦,毒分两类:凝血之毒,凝塞血脉;神经之毒,阻断神讯。”她声音清冷,如冰击玉,“今日你先记此理。午后自去捕两条毒蛇——一者凝血,一者阻神。我会传你《洗髓经》与《无上瑜伽密乘》,助你化毒筑基。” 杨虚彦微怔:“大舅奶之意……是让我以身试毒?” “你无《先天功》护体,欲成毒道,唯有一途——炼就百毒不侵之躯。”慕容蕾眸光如镜,“一个毒师若未尝过蛇噬之苦,何以知毒?你舅爷当年……每一种毒,皆亲试过。” 杨虚彦咬牙:“弟子明白了。” 习得两门功法后,他转身入山。 --- 第二日,杨虚彦面泛青气前来。 慕容蕾不以为意,继续讲授蛇毒细分、衍生至生物毒素总纲。 此后两月,杨虚彦日日与毒为伴——中毒、解毒、记录、分析。从蛇毒至植物毒,从虫毒至菌毒,慕容蕾教得一丝不苟,他亦学得呕心沥血。 “大舅奶……”这日课后,杨虚彦瘫坐椅中,气若游丝,“能否歇两日?我如今连吐息……都带毒腥。” “不可。”慕容蕾翻动手中毒经,“待你根基稳固,自可休整。” 杨虚彦苦笑,眼底却燃着灼灼执念。 --- 又一月过去,慕容蕾开始命他以活物试毒——喂食、观察、剖验、记录毒素侵损肌理脏腑之过程。 直至常见毒理皆通,慕容蕾方引他至府中最深处的铜室。 室内唯有一方以厚重黄铜铸成的兔笼。 “今日教你最后一种——辐射毒。”慕容蕾戴上特制铜丝手套,自铅匣中取出一块幽蓝泛光的矿石,以长钳小心置入笼中。 她放了一只白兔入内。 “此毒乃你舅爷未及完善之术……无药可解。”她声音肃然,“若沾染,须立以玉片拔毒。切记。” 杨虚彦屏息凝视。 不过片刻,笼中白兔未触矿石,却骤然抽搐,皮肉如蜡般融化,最终化为一滩黏稠黄水。 他浑身剧颤——就是此物!他要寻的……便是这般力量! “辐射毒先毁神经,再蚀血肉,终化脓水。”慕容蕾收回视线,“你操作时……务必万分小心。” “弟子明白。”杨虚彦垂首,袖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铜室烛火摇曳,映着那滩逐渐凝固的黄水,也映着他眼中翻涌的野心与挣扎。 窗外,春夜正深。 而一场关乎天下、纠缠三代的终局之弈,已在这座看似平静的独孤府中,悄然落下了最险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