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沈泉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他不敢去看祝英台那双含泪却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那股在绝望中滋生出的暧昧与依恋,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让他窒息,更让他感到一种深重的罪孽。
杨婵曾经的讥讽言犹在耳:“一个愿意舔,一个愿意被舔,没问题才怪。”
程警官的闯入打破了三人之间沉重的静默。
“杨婵那个男朋友抓到了。”程警官语气沉重,带来的消息却更令人心寒,“他在莲花山有个秘密营帐躲藏点。我们抓到他时,杨婵已经……出事了。初步判断是失足坠下山涧,搜救队正在下去。但她男朋友的口供和现场痕迹……更可能是争执中被推下去的。生还希望……渺茫。”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刘青松越狱的协查通报已经下发,初步判断他的目标是白素贞。”
程警官的脸色很难看。这边刚出惨剧,那边又添危机。
白素贞的手机适时响起,是庄警官打来的。她接听后,神色稍缓,对程警官说:“庄警官说已经掌握了刘青松的一些踪迹,让我们不用太担心,他会处理。”
这个消息,让病房里几乎凝固的空气稍稍松动了一丝。
就在这时,祝英台再次开口,她的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泉,在《梁祝》的故事里,人……是怎么变成蝴蝶的?”
沈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泉,”祝英台的目光终于转向他,空洞中带着一丝微弱的、近乎虚幻的希冀,“给我买一身婚纱好不好?我要白色的,就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最漂亮的那种。”
沈泉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或许是因为低烧,或许是别的),看着她那双失去了焦距却依然执拗望过来的眼睛。一股巨大的悲恸和决绝猛地攫住了他。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破碎:
“我……我回去找聂小倩。你们两个等我。”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希望渺茫。
“沈泉,”祝英台却轻轻地笑了,那笑容破碎得让人心疼,“你说过的,做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我只是想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买婚纱?我‘化蝶’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像完成任务,轻飘飘的,没有感觉。好像事情……本就该那样发生。这一次,我想‘化蝶’,却知道……不可能了。既然没有未来,那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爱过我?”
沈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坦诚:
“爱过。”
“什么时候?”祝英台追问,执拗得像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在……你给我和瑞克买啤酒的时候。”沈泉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那时候,她们三个都嫌弃我们,觉得我们是累赘,是酒鬼。只有你……一次次满足我们那些无理取闹的要求。她们只想回去,回到那个或许并不美好的‘故事’里。只有你……好像是真的希望我能‘站起来’,好好活着。”
祝英台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彩,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温暖的片段:
“我记得……那时候你和瑞克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回去’的办法,全都失败了,然后就天天喝得烂醉。为了让我给你买啤酒……你还给我洗脚……真不害臊。”她的嘴角弯了弯,像是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凶,“聂小倩还骂我们……说舔脚舔出感情了……”
看着她沉浸在短暂而虚幻的甜蜜回忆里,沈泉的心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他猛地转动轮椅,就要往外冲——他必须回去,必须找到聂小倩,必须阻止那注定的悲剧!
“等我回来!”
“别去……”祝英台的声音虚弱却坚定,“与其徒劳地跑……还不如……多陪陪我。你说……我们两个一起坐着轮椅……举行婚礼……好不好?”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盖着厚厚纱布的下半身,又看向沈泉的轮椅。
“不要再说了!”沈泉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崩溃的边缘,“我会阻止她的!我一定会!”
程警官意识到事态可能远超他的理解,立刻上前一步,按住沈泉的轮椅:“沈泉,冷静点!到底发生什么了?”
沈泉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程警官:“程警官,送我回家!现在!立刻!我欠你一个人情,这辈子都还你!”
程警官被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决绝震住了。他扫了一眼病床上气息微弱的祝英台,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眼神混乱的白素贞,重重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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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风驰电掣。程警官推着沈泉冲进家门。
客厅里,艾清云正陪着聂小倩看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试图缓解之前的惊恐。聂青崖躺在一旁的婴儿车里,异常安静。
看到沈泉和程警官突然闯入,艾清云立刻站了起来,欲言又止。沙发上的聂小倩则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猛地向后缩去,紧紧抱住怀里的靠枕,眼神里充满了畏惧。
然而,更让程警官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另一个“聂小倩”,缓缓从卧室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她的步伐从容,脸上带着一种与沙发上那位截然不同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小娜被刘青松挟持了,”这个“聂小倩”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白素贞和庄警官已经赶过去了。”
程警官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看看沙发上瑟瑟发抖的聂小倩,又看看眼前这个神态自若的“聂小倩”,大脑一片混乱。两个……聂小倩?
“聂小倩”的目光转向沈泉,继续说道:“祝英台会突发严重感染,高烧不退。直到……你带着婚纱赶到,看她最后一眼。”
沈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双手死死抓住轮椅扶手,骨节凸起,青筋暴绽。然后,在程警官和艾清云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竟然咬着牙,用那双被医生判定难以恢复的腿,硬生生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踉跄着,一步步挪到那个“聂小倩”——不,是“恶”的面前。
“放过她们……”沈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的命,我的灵魂,什么都行……”
“恶”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天真又残忍的笑容:“好啊。那我要聂小倩,还有聂青崖。你把他们给我,我就把祝英台……‘还’给你。”
四个“欲魔”,只能活一个。是选择聂小倩母子,还是选择濒死的祝英台?
沈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跟你走!让她们留下来!”
“嘻嘻……”“恶”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趣的笑话,摇了摇头,“牺牲?自我奉献?这可是我最不喜欢的戏码了。一点都不好玩。”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沈泉低吼。
“我们……打个赌吧。”“恶”的目光,越过了沈泉,落在了沙发那个瑟瑟发抖的聂小倩身上。
“聂小倩,”“恶”的声音忽然变得充满诱惑,如同恶魔的低语,“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真正的、‘重新开始’的机会。所有的问题,所有的麻烦——杨婵的债,祝英台的伤,白素贞的追查,甚至聂青崖身上的‘异常’……我都可以帮你解决。你可以过上你梦想中的、平静安宁的生活。我甚至可以让你……彻底失去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有的记忆。你不会再感到愧疚,不会再有任何牵挂。干干净净,重活一次。”
聂小倩猛地抱紧了怀里的靠枕,仿佛那是她的盾牌。她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不!我不会舍弃青崖的!我不会!”
“你是‘欲魔’。”“恶”的语气变得冰冷而肯定,“四欲终将归一,到那时,你会彻底失去自我,忘记一切,变成另一种存在。你现在答应我,虽然也会忘记,但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一个普通女人的、安稳的人生。”
“我不信!”聂小倩尖声反驳,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不是欲魔!我现在是人!活生生的人!我能生孩子!我也能自己养活自己!”
“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怜悯和嘲讽:“你不信?可以问沈泉啊。他本来就打算牺牲祝英台、白素贞和杨婵,来保全你。只不过现在……他反悔了,贪心地想保住三个人。对了,告诉你一个消息,杨婵已经死了,夹在莲花山的石头缝里死的。这个死法……和她当年被压在华山底下,是不是很像?”
聂小倩如遭重击,猛地看向沈泉,眼神里充满了哀求、恐惧和一丝最后的期盼。
沈泉的心碎成了千万片,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小倩……相信你自己的感觉……”
“呵呵……”“恶”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感觉?感觉是最会骗人的东西,尤其是在你这种……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的‘容器’身上。你确定要她相信‘感觉’?”
“恶”转向沈泉,语气变得尖锐而刻薄:“从一开始,她们四个就注定要相互厮杀,至死方休!是你欺骗了她们!一个‘魔主’怎么可能由四个人分担?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同时‘爱’四个女人?沈泉,你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救!正因为你这虚伪的‘博爱’和优柔寡断,你才一次次失败,连真正的‘魔’都战胜不了!”
她再次看向聂小倩,声音重新变得充满蛊惑:“聂小倩,好好回忆一下整个过程吧。你会明白,只要你愿意舍弃现在这虚假的、充满痛苦的‘拥有’,你就能得到你真正‘想要’的一切。你早就厌倦了现在的生活,不是吗?你想要的是彻头彻尾的‘重新开始’。只需要……轻轻点一下头。你所有的挣扎和努力,在‘欲魔’的本质面前,都是徒劳的。除了我,没人能帮你。只需要一个选择,你就不用再担心任何事情,任何人。”
程警官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神态自若的“聂小倩”,就是一切的源头——“恶”!他几乎是本能地拔出配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恶”,厉声喝道:“你就是‘恶’?!”
“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带着无聊:“程警官,别白费力气了。手枪对我没用。另外,提醒你一下,程晶晶……随时都可能‘意外’死去。还有你上交的那些关于‘异常’的报告……永远都不会有回音。你还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吧。这场‘游戏’结束后,我应该就会离开了,你们的世界……也会慢慢‘恢复’正常。”
程警官只觉得手中一轻,低头看去,那把他无比熟悉的配枪,竟然变成了一盒包装精美的冰淇淋——正是他女儿晶晶最爱吃、上次也是因为它引发家庭冲突的那一款!
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沈泉,”“恶”不再理会程警官,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沈泉和聂小倩身上,“你知道聂小倩最恨你哪一点吗?”
她不等沈泉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她最恨你……永远把她当成风尘女子看待!你从来没有真正‘正视’过她!你看她的眼神,和你看KTV里那些陪酒小姐的眼神,没有任何区别!因为你在她的‘记忆’里,看过她无数次在兰若寺与不同的男人‘欢好’!所以,你骨子里改不掉这种鄙夷和轻贱!”
“讽刺的是,聂小倩最渴望的,恰恰就是这份‘尊重’!还有白素贞、杨婵、祝英台……她们三个,何尝不是一样?那种若有若无的、源自‘故事’出身和‘仙女’‘才女’身份的优越感,那种对‘女鬼’出身本能的鄙夷,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她!这才是她拼命想要逃离你们,想要‘重新开始’的真正原因!”
“恶”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沈泉:“你是不是……从来都没发现?因为你本身,就是这种无形‘恶行’的施加者之一!这股汇聚的、冰冷的‘恶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服侍你,满足你,甚至为你生了孩子!你可曾有一句真心的感谢?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因为在你的潜意识里,她就是一个‘婊子’,一个做了千年皮肉生意的‘女鬼婊子’!她越是顺从,越是满足你,你内心深处……是不是越看不起她?!”
“当初找到她们四个的时候,你对其他三个耐心解释,试图安抚。对她呢?你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就直接把她‘冰封’了!你从一开始……就没给过她半分尊重!”
“恶”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指控的力量:
“你甚至觉得她不配怀你的孩子!你想要她打掉!想要她离开!你何曾真正关心过她心里的恐惧和不安?沈泉,你现在想用聂小倩和聂青崖,去换祝英台的命,对吗?只是你说不出口!因为你虚伪!因为你自私!因为你那点可笑的、自我感动的‘深情’,根本掩盖不了你骨子里的无情和冷酷!”
整个客厅死一般寂静。只有“恶”那冰冷而残酷的话语在回荡。
她看了看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沈泉,又看了看瘫在沙发上、泪流满面、仿佛被抽走灵魂的聂小倩。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玩味的笑容。
“现在,轮到你们选择了。”
“我这人,最讲‘公平’。”
“你们俩……谁先开口,说出你们真正‘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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