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麒麟公一家已入北莽王庭的消息,如同燎原之火,传遍整个离阳。随之扩散的,还有离阳皇帝赵淳如何威逼麒麟公割肉、献血、剥鳞、吐真元,乃至用其鳞甲制作“万寿战甲”的详细“秘闻”。流言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直指离阳皇室伪善残暴,刻薄寡恩。
天下哗然。无论江湖还是民间,对离阳朝廷的质疑与不满迅速发酵。赵淳与离阳皇室的声音,遭受重创。
抵达北都的第二日,在女帝的“恩准”下,断泉一家终于见到了那头传闻中的“长生妙善圣麒麟”。
皇宫深处,一处特意布置、引有地脉温热的巨大石室内,一头苍老衰败的土黄色麒麟,正蜷缩在一块暖玉台上。它身形依旧庞大,但鳞甲黯淡无光,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干枯起皱的皮肤。背脊佝偻,眼神浑浊,喘息间带着沉重的杂音,暮气沉沉。
当火麒麟凌灵儿与小麒麟凌风儿走进石室时,那老麒麟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土黄色的光华在体表急促闪烁了几下。它挣扎着,极其缓慢地撑起前肢,颤巍巍地走下玉台,来到凌灵儿面前,鼻翼翕动,仔细嗅闻。
“这个世上……居然还有……其他麒麟?”它的声音苍老沙哑,如同破旧风箱,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们……是谁?从何而来?”
“前辈,”断泉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断泉。这位是我的妻子,火麒麟凌灵儿。这是小女,凌风儿。”
老土麒麟转动眼珠,瞥了断泉一眼,喉咙里发出嗤笑般的声响:“人?一个人……竟敢称麒麟为妻?荒谬……不知所谓。”
“不准你这样说我爹爹!”小麒麟立刻挡在断泉身前,怒视老麒麟。
“他……不是你爹爹。”老麒麟缓缓摇头,目光落在小麒麟身上,仔细端详,浑浊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是如何诞生的?气息为何如此……怪异?似人似麟,本源有亏。”
“前辈,”断泉沉声道,“风儿是我以秘法,助她母亲孕育诞下的。”
“难怪……沾染了生人的杂气,先天便有亏。”老麒麟恍然,随即又盯住凌灵儿,“你们……不是此界的麒麟吧?身上的‘火’……味道不一样。”
“前辈明鉴。”断泉坦然承认,“我们确是从其他世界而来。”
“其他世界……哈哈……哈哈哈……”老麒麟发出一阵凄凉苦涩的笑声,笑声牵动残躯,让它剧烈咳嗽起来,“三千年了……老夫苟活三千年,以为天地间只剩我这一头孤魂野鬼……没想到,临到快入土了,竟还能见到同族……还是来自天外的同族……”
火麒麟凌灵儿急切问道:“前辈在此界三千年,可曾见过……其他麒麟?我们的父母族人,是否有可能在此界?”
老麒麟缓缓摇头,眼中尽是沧桑与绝望:“不曾……自老夫有记忆起,便独行天地。你们……是我见过的第二、第三头麒麟。至于父母族人?”它苦笑,“麒麟乃伴圣人而生的祥瑞。圣人降世,麒麟显踪;圣人陨落,麒麟……多半也随之凋零,或隐匿不出。此界……已太久太久,未闻圣人了。没有圣人道韵滋养庇护,我等麒麟,如同离水之鱼,只会日渐衰弱。”
“难道我们麒麟,就不能独自生存于世?非要依附所谓‘圣人’?”凌灵儿不忿道。
老麒麟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你身上……有浓重的‘死气’与‘寂灭’道韵缠绕。若老夫所料不差,你原本的职责,是为某位逝去的‘圣人’或‘大能’,镇守陵墓或洞府吧?若非借了那陵墓中残留的圣人道韵维持,凭你自身,能活到今日?”
凌灵儿浑身剧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金瞳中充满了震惊与恐惧——它全说中了!
老麒麟继续道,声音如同宣判:“你离开了那座陵墓,断了道韵来源,自身本源便如同开了闸的河水,正在不断流逝。最近是否感到精神越发萎靡,嗜睡懒动,力量运转滞涩?这便是征兆。长此以往,你会变得越来越衰弱,直至……变得和老夫一样,只能寻一处灵气尚可的‘福地’,苟延残喘,等待最终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断泉心中一沉,立刻插言问道:“前辈,何为‘道韵’?如何补充?”
“‘道韵’……”老麒麟眼中泛起追忆与敬畏的光芒,“那是超越寻常灵气、法则的更高存在。是‘道’在个体身上的显化,是修行到极高境界、触及世界本质者自然散发的‘场’。唯有这等存在身边,才会产生能滋养麒麟本源、维系我等长久存续的‘道韵’。你现在,是在用自己的本源修为,强行填补她们母女流逝的力量缺口吧?”
它盯着断泉,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悲悯与嘲讽:“杯水车薪,终非长久之计。总有一天,你会被她们彻底拖垮。听老夫一句劝,若真为她们好,就想办法,将她们送到一位真正的‘圣人’身边。唯有如此,她们才能长久存续,特别是这只小麒麟……”
老麒麟看向懵懂的小麒麟凌风儿,叹道:“她先天不足,又过早化形(幼年心智),本源比寻常麒麟更虚。如今这般弱小,恐怕连个厉害些的武者都未必敌得过。你将她们强行绑在身边,看似守护,实则可能……是在阻碍她的成长,甚至加速她的衰亡。”
“此事我自有计较,不劳前辈费心。”断泉语气斩钉截铁,将微微发抖的凌灵儿母女护在身后。
老土麒麟讶异地看向断泉,仿佛在看什么稀世奇观:“你……还真把她们,当作需要你守护终生的‘妻女’了?”
“我断泉立誓,”断泉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金铁交鸣,在这空旷石室中回荡,“此生必守护灵儿与风儿,不离不弃。如违此誓,天地共弃,万劫不复!”
“好志气……好痴心。”老麒麟沉默良久,才幽幽道,“三千年前,也曾有一位惊才绝艳的陆地仙人,怜我孤苦,欲庇护于我。他信誓旦旦,说会为我寻来‘道韵’,助我长生。我信了,跟了他九十七年……”
它顿了顿,声音干涩:“第九十八年,他遇上了破碎虚空的契机。他看了我一眼,说:‘大道在前,恕难兼顾。’然后……便抛下我,追寻他的大道去了。小子,你这份心意,又能坚持多久?十年?百年?”
“除非我死。”断泉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否则,谁也别想将她们从我身边带走。”
“哈哈哈……咳咳咳!”老麒麟大笑,笑到剧烈咳嗽,几乎喘不过气,“可笑!可叹!就算你愿意舍命供养,她们……就真的愿意留在你身边,眼睁睁看着你被一点点拖垮、耗干吗?”
它那浑浊却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凌灵儿,以及有些害怕地缩在母亲身边的小麒麟。
凌灵儿猛地别过头,不敢与老麒麟对视,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
火麒麟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而问道:“前辈……难道我们麒麟,就没有自己的父母亲人吗?”
“自然是有的。”老麒麟眼神黯淡下去,流露出深切的怀念,“我还记得我母亲的模样……虽然那时灵智未开,浑浑噩噩,但我永远忘不了……她将我推向那道空间裂缝时,眼中的不舍与决绝……还有,最后那抹温柔的笑。”
“那前辈您,是如何来到此界的?”
“不知。”老麒麟摇头,“我只记得,我伴随一位圣人的气息降生于此界,也因此开了灵智。圣人逝去后,我独自游历天下,寻觅同族与归途,直至今日。你们……是我这三千年里,见过的唯一同族。”
凌灵儿眼中露出深切的伤感与迷茫:“我也记得我父母的样子……我想找到他们……”
“别想了。”老麒麟直接泼了盆冷水,“我花了整整一千年,踏遍此界每一个角落,探寻每一处古老秘境,都找不到离开的方法。你们又如何能找到?不对……”它忽然想到什么,眼中精光一闪,“你们既然能从其他世界来,那你们……是怎么来的?!”
“破碎虚空。”断泉答道。
“破……碎……虚……空?”老麒麟一字一顿地重复,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随即嗤笑出声,“击破时空壁垒?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连上古仙神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你也太不自量力了!”
“我们就是从其他世界,破碎虚空而来。”断泉平静地陈述事实,“只不过,此界的时空壁垒似乎异常坚固,难以撼动。”
老麒麟沉默了,它仔细打量着断泉,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一片坦然。它眼中复杂的光芒闪烁良久,最终化作一声更深的、充满疲惫的叹息:
“年轻的时候……我也曾想过,集毕生之力,打破这牢笼般的天地,去外面看看……尝试过太多次,也失败过太多次了。后来,便放弃了。”
它缓缓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回那方暖玉台,重新蜷缩起来,将头颅埋入臂弯,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却如同沉重的枷锁,砸在断泉一家心头:
“我劝你们……也安心留下吧。此界虽如樊笼,但至少……还能苟活。妄图打破它,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
石室重归寂静,只有老麒麟沉重缓慢的呼吸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三千年孤寂挣扎后的彻底绝望。
断泉紧紧握住凌灵儿微微发凉的前蹄,感受着小麒麟不安的依偎,望着那蜷缩的、毫无生气的苍老背影,心中那团不灭的业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樊笼?苟活?
我断泉的路,从来不是别人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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