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之上,生死一线。
断泉起手便是蚀日剑法最疾之式——“白阳破晓”!剑光如破晓金芒,直刺杜黑虎面门!
杜黑虎不闪不避,双掌黑气翻涌,竟如铁钳般生生夹住火麟剑锋!他狞笑发力,竟将断泉连人带剑拽至身前!
断泉当机立断,弃剑换拳!《杀拳》刚猛劲力轰然爆发,结结实实砸在杜黑虎腹侧!
“唔!”杜黑虎剧痛弯腰,手上劲力稍松。
断泉趁机抽剑,剑锋一转,再刺其仅存的右眼!杜黑虎慌忙抬臂格挡,却见剑光诡异地一偏——
“嗤!”
左耳齐根而断,血溅三尺!
“啊——!!”杜黑虎狂怒,独目赤红,一掌重重拍在断泉胸口!
“噗!”断泉鲜血狂喷,人如断线纸鸢倒飞半空。
生死关头,他强压翻涌气血,双手握剑,真气尽数灌入——
“日丽中天!”
人剑合一,化作一轮炽烈金日,当头劈落!
杜黑虎双拳交叉硬撼,脚下岩石崩裂!趁断泉剑势将尽未尽之际,他身形如怪蟒翻身,一记倒挂金钩,狠狠踹中断泉腹部!
“咳——!”断泉五脏如绞,眼前发黑,却借这一脚之力凌空翻退。
就是现在!
他双目厉睁,一道凝聚毕生精神之力的“眼刀”,如无形利锥刺入杜黑虎灵台!
“呃!”
杜黑虎心神剧震,眼前骤暗。
断泉用尽最后气力,将火麟剑脱手掷出——剑化赤虹,直贯其心口!
杜黑虎本能护喉,却未料此剑意在穿心!
“噗嗤!”
火麟剑刺破链甲,入肉三寸,却卡在肋骨之间,未能洞穿心脏!
“可惜!”
断泉足下火光暴绽,人如赤矢疾射,握住剑柄全力一推!
杜黑虎痛极,一拳轰在断泉胸口!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断泉却借这一拳之力,拔剑暴退!
杜黑虎低头,看着胸前汩汩涌血的窟窿,自知生机将绝。他独目迸出疯狂之色,嘶声狂吼:
“我就算死——也要拖你陪葬!!”
周身黑气轰然爆发,竟凝成一道模糊黑虎虚影!他合身扑上,速度竟比全盛时更快三分!
断泉急闪,可胸骨断裂、内腑受创,身形迟滞了半分——
便被一双铁臂死死箍住!
“一起死吧——!!”
杜黑虎狂笑着,拖着断泉冲向悬崖边缘!
断泉拼命挣扎,火麟剑反手刺向其腰腹!杜黑虎却如不觉痛楚,双臂如铁箍越收越紧!
眼看崖边已在脚下,断泉眼中狠色一闪,竟松开剑柄,以掌为刃,连同火麟剑一并狠狠捅入杜黑虎腰侧!
“给我——开!!”
五指如钩,扯住肠腑,猛力外拽!
杜黑虎浑身剧颤,却仍不松手。
两人纠缠着,一同坠入万丈深渊。
五日后,雨雪初霁。
持续燃烧的峨眉山火,终于被这场冬雨浇熄。山脚处,一道短发身影疯了般向山上奔去——正是苦候五日的杜芸苓。
她亲眼见整座峨眉化作火海,却无力上山,只能日夜煎熬。此刻火熄,她不顾一切冲上已成焦土的山道。
金顶已成废墟。殿宇倾颓,梁柱焦黑,鸟兽绝迹。
杜芸苓如遭雷击,踉跄行走在灰烬之中,一遍遍嘶声呼唤:“公子——!公子——!”
回应她的,只有死寂。
直到暮色降临,她近乎绝望时,忽见下方深涧中,隐约有一点赤芒闪烁。
——是火麟剑的光!
她连滚爬爬冲下陡坡,荆棘划破衣袍皮肉,双脚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涧底乱石嶙峋。
一道枯瘦如柴的身影半陷在石缝中,正挥舞着手中赤红长剑,驱赶两只盘旋的鹰隼。
“公子——!!”
杜芸苓泪如雨下,拔剑惊走凶禽,扑到那人身前。
正是断泉。
那日坠崖,二人恰落在经年堆积的乱石堆上。杜黑虎当场摔成肉泥,做了人肉垫子。断泉虽侥幸未死,双腿却尽碎,深陷石隙无法脱身。
“芸苓……”断泉嗓音沙哑,“你怎么……找来了?”
“我带你下山治伤!”杜芸苓哽咽着,小心翼翼抱住他上身,用力上提。
断泉闷哼一声,下半身从石缝中拖出——只见双腿血肉模糊,白骨隐现,惨不忍睹。
“无妨。”
他竟扯出个难看的笑,指向不远处一具倚石而坐的白骨,“先带我去……那边。”
那具骸骨披着残破僧袍,虽已成枯骨,姿态却依旧端庄,竟隐隐透着一股禅寂之气。
“那是……”
“白心主持。”断泉低声道,“被那群僧人……抛下来的吧。”
杜芸苓还要再劝,断泉却摇头:“我想……与他‘聊聊’。”
她只得咬牙背起断泉,走向那具骸骨。经过杜黑虎那摊烂泥般的尸身旁时,断泉瞥了一眼,又看了看手中温顺异常的火麟剑,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这次能活下来,除了杜黑虎垫背,火麟剑在坠落途中数次自发激荡剑气,减缓坠势,亦至关重要。
这剑……似乎越来越“活”了。
至白骨前三尺,杜芸苓将断泉轻轻放下。
断泉凝视着白骨前方——那里,一道淡金微光凝成的老僧虚影,正阖目静坐。
“可是白心主持?”
虚影睁眼,眸光温润:“老衲正是。施主伤重若此,犹存慧眼,可见根器非凡。”
“你与我预想……不同。”断泉直言。
“施主以为老衲该是何等模样?”
“你杀害金身罗汉,分食其肉,却未入魔。”
断泉盯着他周身隐隐流转的佛光,“反倒佛性精深,几不逊于那罗汉。为何?”
“施主以为,为何?”
“我腿断了,没空打机锋。”断泉冷冷道,“直说吧。”
“施主以为,佛是什么?魔又是什么?”
“持刀为魔,放刀为佛。”断泉脱口而出,“佛魔本一体。”
白心虚影微微一震,合十叹道:“施主慧剑,老衲不及。”
“少来这套。”断泉不耐,“你为何杀他?”
“贪图功法机缘?”
“老衲确动贪念,但……”白心摇头,“不至那般癫狂。”
断泉瞳孔骤缩!
一个骇人的猜测,猛地撞入脑海——
“金身罗汉……给你种了魔种?!”
“施主一点即透。”
白心虚影颔首。
“他为何如此?”
“他想借老衲之‘恶’,磨砺己身佛心。事成之后,本欲传法于老衲。”白心叹息,“可惜……老衲未能悬崖勒马,他也弄巧成拙,自困心牢。”
“何意?”
“刻意为之的‘善行’,是善心,还是善举?”白心反问。
“非出本心,仅是善举。”
“正是。”白心目露悲悯,“金身罗汉心中有愧,强求圆满,反失慈悲。”
断泉猛然想起罗汉记忆深处——那个暴雨洪流中,他只救起两童,眼睁睁看另一童与自己被卷走的画面。
原来心劫在此!
“那你们为何……食他金身?”
“罗汉自困心劫,魔相暗生。他将魔相封入金身,欲斩断重修。”白心垂首,“老衲惭愧,受魔相所控,失手杀他,更……分肉于众僧。”
“吃了肉的僧人,为何未当场化魔?”
“魔相非不在,只是时候未至。”
断泉背脊生寒——聂风身上的异状、金顶众僧的癫狂、还有自己心中时常浮现的陌生佛理……
“魔相的目标……是我?”
“施主既言‘佛魔一体’,又何须‘破除’?”白心目光深邃。
“你想让我……与魔相合一?!”断泉厉声。
“持刀为魔,放刀为佛,佛魔一体——”白心缓缓道,“这话,当真出自施主本心么?”
断泉如遭重击!
过往种种,不受控制浮现的佛理偈语、对火麒麟畸恋的挣扎、杀人时的冰冷快意、绝境中爆发的凶戾……
那些念头,当真全是“自己”的?
“我身上……到底怎么回事?!”
“罗汉见魔相将破封,便将自己元神亦封入金身。”白心虚影渐淡,“正应了施主那句——佛魔一体。”
“可我未食他肉!”
“吃与不吃,重要么?”白心最后一眼,竟含慈悲笑意,“罗汉既‘选’了你,因果自成。”
“他吃定我了?!”断泉低吼,“就不怕我助魔相灭他佛性?”
“施主若助魔相……”白心身影如烟消散,余音袅袅,“他便入魔去了。”
“那我——有何好处?!”
虚空之中,只余一声轻叹,似笑似叹:
“好处,施主不是早已得了么……”
话音散尽,金光湮灭。
唯余那具端坐的白骨,在涧底寒风中,寂然无声。
杜芸苓怔怔看着断泉骤然苍白的脸,颤声问:
“公子……他说的‘好处’,是什么?”
断泉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残破的双腿,又望向手中那柄嗡鸣渐起的火麟剑。
剑身赤纹流转,鳞甲温热,仿佛……有了心跳。
他忽然想起坠落悬崖时,剑柄传来的那股柔和托力。
想起这数月来,火麟剑愈发如臂使指的顺从。
想起凌云窟中,那十一年日夜相对的炽烈身影。
想起——
金身罗汉记忆里,那篇名为《道心种魔大法》的经文,自己何时……竟已倒背如流?
“原来如此……”
他扯了扯嘴角,似哭似笑。
“这‘好处’……”
“我怕是……不想要。”
山风穿涧而过,卷起灰烬,如一场黑色的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剑锋,落在那具千古白骨之上。
远处,隐隐传来夜枭凄厉的长啼。
仿佛某个漫长而黑暗的仪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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