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被火麒麟带入通道深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忍不住在脑海中急问:“火麒麟!刚才那两个人是谁?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这凌云窟里,除了你和我,还有别人长住?”
而且那两人的样貌气度绝非寻常!
火麒麟沉默了一下,才闷闷地回应:“他们是聂人王和断帅。很多年前,他们闯入这里,与我交手……嗯,他们身上的气息有些特别,和我有点渊源。我当时没下杀手,只是将他们重伤囚禁。没想到,他们伤愈后,非但不走,反而自愿留了下来,说是要守护这龙脉。我看他们还算老实,实力也还行,就默许了。”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断泉心中涌起一股被隐瞒的怒意和失落。十年相伴,他以为自己至少在信息上是透明的。
火麒麟没有立刻回答。它放缓了脚步,将断泉轻轻放在一处干燥的角落,自己则伏卧下来,巨大的头颅搁在断泉身边,金色的瞳孔在幽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过了许久,它才在断泉脑海中响起声音,那声音失去了往日的蛮横,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断泉,千年了,我一直是独自一个守着这里。直到吞了那戒指,遇到了你。你是第一个能和我这样‘说话’的,也是唯一可能帮我离开的,我不想你有别的牵挂,不想你分心,更不想……你离开。”
它顿了顿,声音更低:“再有一年就一年。我的‘分身’就能孕育成功,你的‘复制’也能完成。到时候,我可以离开,你也能恢复。能不能再陪我一年?就一年。”
断泉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头庞然巨兽,看着它那双此刻竟流露出类似孩童般不安和依赖的金色眼睛,心中那点怒意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酸涩的心软。
十年。整整十年。除了这头心思单纯(虽然力量恐怖)的火麒麟,还有谁陪伴在他身边?给他带来食物(虽然方式粗暴),在他高烧濒死时渡来真元,在他对着岩壁发呆时安静地趴在一旁,他们互相需要,互相依赖,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利用关系。
他伸出唯一完好的左手拇指,轻轻碰了碰火麒麟凑近的、温热粗糙的鼻头。
“火麒麟,”
他嘶哑地、但清晰地用意识说道:“我陪着你。我不走。”
火麒麟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喉咙里发出欢快满足的呼噜声,巨大的头颅亲昵地蹭了蹭断泉,差点把他蹭倒。
“不过,”断泉话锋一转,“我们得回去见聂风一面。这件事不说清楚,以他的性子,绝不会罢休,会一直找下去。”
他太了解聂风了,外表温和,内里却有种近乎顽固的执着和责任感。
火麒麟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你答应过我不离开的!”
“我不离开。”
断泉安抚道,“我只是去跟他谈谈,解释清楚。让他放心离开。我保证,谈完就回来,继续陪你完成最后一年。”
“你发誓?”
火麒麟盯着他,不放心的追问:“你不会跟他跑掉?外面比这里危险,也比这里有趣。”
它后面那句话,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
断泉看着它,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他举起那只仅剩拇指的手,尽管姿势怪异,却异常郑重:“我,断泉,对天发誓,若我今日跟聂风离开,或将来背弃与火麒麟的约定独自逃离,必遭万火焚心之痛,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不用发这么毒的誓……”
火麒麟反而有些慌了,用头轻轻顶了顶他。
“我信你。好,我带你去。”
它重新叼起断泉,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柔,然后化作一道迅疾但平稳的红光,朝着黄帝陵墓的方向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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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帝陵墓中,气氛肃穆而微妙。
在龙脉之气的持续浸润下,聂风已彻底恢复清明。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灰发苍苍、却难掩昔日英姿的高大老者,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你……”聂风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爹?”
聂人王看着眼前气度沉凝、眉目间依稀有着亡妻影子和自己当年轮廓的青年,虎目中也泛起了激动的湿意,他重重地点头:“风儿是我。你长大了,真好。”
“爹!你真的没死!那当年……”聂风急切地上前两步。
“当年火麒麟并未取我性命。”
聂人王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一旁的断帅,两人眼中都有一丝复杂。
“它将我和你断帅叔叔重伤后,带至此地。我们醒来后,发现了此处乃是神州龙脉所在,关乎天下苍生气运。火麒麟虽为凶兽,却也是龙脉天生的守护者。我二人商议后,决定留下,一则赎当年妄动干戈、惊扰龙脉之罪,二则也为这神州气运,尽一份心力。有我们在此协助,总好过火麒麟独自应对将来可能出现的险恶之徒。”
聂风听着父亲的解释,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沧桑,心中积存多年的那点对父亲“抛下”自己的怨怼,在这大义面前,悄然冰释。他忽然理解了父亲的选择,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和生死的担当。
“爹,你们……”
他喉头哽咽,不知该说什么。
“风儿,看到你平安长大,爹就放心了。”
聂人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重而温暖。
“你娘她……”
“娘她……”
聂风眼神一暗。
聂人王似乎明白了什么,长叹一声,没有追问,转而问道:“风儿,你已成家了吧?可有儿女?”
他试图岔开这沉重的话题。
但聂风此刻心中记挂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打断父亲的询问,急声道:“爹,这些稍后再说。您能唤来火麒麟吗?它为何叼着断泉?断泉……他怎么会变成那副模样?!”
说到最后,声音再次颤抖起来。
聂人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与断帅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风儿。”
聂人王斟酌着语句:“火麒麟……它虽允我们在此守护,但并不听命于我们。它行事……自有其道理。至于那孩子……”
他摇了摇头,似乎不知如何说起,或者说,有所顾忌。
“爹!”
聂风语气坚决:“断泉于我,有救命之恩,更是生死之交!他如今落得如此田地,我若置之不理,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告诉我,如何才能找到火麒麟?!”
就在聂人王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安抚儿子时——
“呼!”
热浪涌动,赤红的光芒再次照亮陵墓。火麒麟去而复返,叼着断泉,出现在通道口。它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警惕地看着聂风。
“断泉!”
聂风立刻想冲过去。
“别过来。”
断泉的声音响起,虽然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流畅连贯了许多。十年的沉默被打破,他似乎正在快速找回语言的能力。
聂风硬生生刹住脚步,紧盯着断泉,眼中痛惜几乎要溢出来:“告诉我,是谁把你害成这样?天涯海角,我必为你报仇雪恨!”
“害我的人……已经死了。”
断泉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砾中磨出:“是火麒麟……救了我。它把我从那个人手里……抢了回来。”
聂风看着断泉残破的身体,心如刀绞。
“你跟我走!我认识天下最好的神医!一定有办法治好你!天下会也有无数灵药!”
“我不能走。”
断泉的回答,清晰而坚定。
聂风眉头骤然拧紧,一股危险的气息再次开始凝聚:“为什么?断泉,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走?为什么要留在这不见天日的洞里,陪着这……这头凶兽?”
他指向火麒麟,后者喉咙里发出不满的低吼。
断泉感受着火麒麟传来的紧张情绪,轻轻拍了拍它凑近的鼻子以示安抚。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给出一个足够有分量、甚至能暂时堵住聂风追问的理由,今天恐怕难以收场。
他看着聂风那双充满担忧、不解和执拗的眼睛,十年来的孤寂、痛苦、与火麒麟相依为命的复杂情感,还有对未来的那丝渺茫希望,在心头翻滚。最终,一个荒诞不经、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接近“真相”的借口,冲口而出:
断泉一字一顿,石破天惊,“因为我和火麒麟……正在‘生孩子’。我们,不能离开彼此。”
陵墓之中,一片死寂。
聂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聂人王和断帅猛地瞪大眼睛,下巴几乎要掉下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步惊云虽依旧面无表情,但微微抽动的眼角,暴露了他内心的剧烈震荡。
连火麒麟都似乎愣了一下,巨大的头颅歪了歪,金色瞳孔里满是茫然——它在理解断泉这个“比喻”的深层含义。
断泉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太过离谱,苍白的脸上(如果能看出颜色的话)也闪过一丝窘迫。但他强撑着,用那双残缺却异常平静的眼睛,回望着目瞪口呆的聂风。
有时候,一个足够震撼、足够匪夷所思的理由,反而比任何真实的、复杂的解释,更能让人暂时闭嘴,陷入漫长的消化和怀疑之中。
至少,在这一刻,它成功地让追根究底的聂风,彻底失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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