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老周,他关好店门,从里面落了锁。 然后,他回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 罗盘是铜制的,盘面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天池、内盘、外盘一应俱全,指针是磁石打磨而成,此刻正微微颤动着,指向南方。 陈观没有看指针。 他的手指抚过罗盘边缘,那里刻着几行细如蚊足的篆字。 不是风水术语。 而是《地脉注疏》里记载的一段口诀,关于如何感应地气流动、定位地脉节点的。 “东方甲乙木,青龙抬头处……” 陈观低声念诵,同时将一缕神识注入罗盘。 罗盘表面,那些原本静止的刻度与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旋转、重组。 指针不再指向南方,而是开始无规律地摆动,最终停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微微震颤。 陈观看了一眼指针指向的方位。 西北。 梧桐路的方向。 他收起罗盘,背上帆布包,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探煞钱、安煞符、生石灰、罗盘、一把小手电、笔记本和笔。 还有那把黄铜钥匙。 一切就绪。 陈观走到门口,却没有立刻开门。 他站在门后的阴影里,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店铺内的空气,带着檀香、纸张、老旧木头和茶叶混合的味道。 平静,安稳。 这是他重生以来,花了三个月时间,一点点经营出来的“巢穴”。 虽然简陋,虽然不起眼。 但这里是他的起点,是他重新理解这个世界、重新修炼、重新践行大道的“道场”。 今晚,他将踏出这个道场,去处理重生后的第一件“正式委托”。 也是第一次,以“交易者”的身份,去面对这个世界的“异常”。 陈观睁开眼。 眼底平静无波,只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金蟾本体的漠然与审视。 他推开门。 风铃轻响。 夜色已浓。 文玩街的红灯笼一盏盏亮起,光影摇曳,将青石板路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陈观反手锁好门,将“暂停营业”的木牌挂上。 然后转身,汇入稀疏的人流,朝着梧桐路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背影融进夜色。 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无声无息。 梧桐路离文玩街不算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这是一片老城区,保留着不少民国时期的老建筑,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越往里走,灯火越稀疏。 到了梧桐路附近,已经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湿漉漉的石板路。 13号在路的尽头。 一栋独立的老洋房,被高高的围墙圈起来,铁门紧闭,门上的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锈蚀的黑色铁锈。 围墙顶上插着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陈观站在铁门外,抬头看了看。 洋房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不请自来的访客。 没有灯光。 所有窗户都是黑洞洞的,像是被挖掉的眼睛。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在夜风里窸窸窣窣地晃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穿行。 陈观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 插入锁孔。 转动。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铰链发出生涩刺耳的“嘎吱”声。 陈观侧身闪入门内,反手将铁门虚掩。 他没有立刻往里走。 而是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再次展开神识。 这一次,不再局限于一把钥匙,而是如同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向着整栋洋房、整个院落扩散开去。 首先感知到的,是“气”。 寻常人看不见、摸不着,但在陈观的感知中,却如同流动的雾。 洋房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的“气”。 不浓,但很沉。 像是冬日清晨的雾霭,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湿冷与阴郁。 这就是“荫尸瘴”扩散形成的场域。 普通人长期生活在这种场域里,阳气会逐渐被侵蚀,精神会变得压抑、敏感、多梦,体质也会慢慢变差。 那画家,想来就是被这瘴气一点一点拖垮的。 陈观的神识继续向下渗透。 穿过杂草,穿过石板缝隙,穿过厚厚的土层—— 在地下约三米深的地方,他“看”到了。 一具棺木。 柏木材質,已经腐朽了大半。 棺中躺着一具尸体,穿着清末民初的长衫马褂,皮肉干缩,呈酱褐色,像是风干的腊肉。 尸体的胸口,压着一枚暗金色的铜钱。 铜钱下方,似乎还垫着一本书。 而在棺材周围,土壤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无数细如发丝的暗红色“菌丝”从尸体上蔓延出来,扎根在泥土里,缓缓地、有节奏地搏动着,如同心脏在跳动。 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阴冷的地煞之气被吸纳进来,经过“菌丝”的转化,变成更精纯、但也更危险的“荫尸瘴”,向上扩散。 这就是根源。 陈观收回神识,睁开眼睛。 他摸出那三枚用红线穿起的“探煞钱”,悬在指尖。 钱币微微发热。 红线无风自动,朝着洋房主体建筑的方向,轻轻飘荡。 陈观顺着红线的指引,穿过荒草丛生的前院,来到洋房的正门前。 门是厚重的橡木门,上面雕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花纹。 他用钥匙打开门锁。 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悠长。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混杂着灰尘、霉菌、老旧木头,还有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荫尸瘴气。 陈观打开手电。 光束切开黑暗,照亮门厅的景象。 地上铺着老式的花砖,积了厚厚一层灰。 正对着门的是一道向上的楼梯,木制扶手已经开裂。 左手边是客厅,依稀能看到沙发、茶几的轮廓,上面罩着白布,像是给家具盖上的裹尸布。 右手边似乎是书房,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陈观的目光,落在了门厅中央。 那里摆着一座落地钟。 木质的钟壳,玻璃钟面,钟摆静止不动。 指针停在2点17分。 和之前王经理描述的一样——画家发病的时间。 陈观走近几步,用手电光照向钟面。 玻璃上蒙着灰,但依稀能看到,钟盘上的罗马数字,在某个角度反射光线时,阴影似乎有些扭曲。 他凝神细看。 不是错觉。 那些数字的投影,在灰尘的折射下,隐约组成了几个不属于罗马数字的符号。 扭曲,怪异。 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求救的信号。 陈观举起探煞钱。 红线剧烈地抖动起来,钱币烫得几乎握不住。 方向指向—— 楼梯下方。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储藏室。 或者说,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陈观走到小门前。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 一股更浓烈的甜腥味,混合着土腥和腐败的气息,从门后的黑暗中涌出。 手电光向下照去。 一道狭窄的石阶,向着地底深处延伸。 石阶上布满青苔,湿漉漉的,反射着幽幽的冷光。 陈观没有犹豫。 他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石阶陡峭,向下延伸了大约两三米,然后拐向左边。 空气越来越阴冷,湿气也越来越重。 手电的光束在粗糙的石壁上晃动,映出扭曲的影子,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蠕动。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 大约二十平米,四壁都是裸露的砖石,没有窗户。 中央位置,地面被挖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坑。 坑里,一副腐朽的柏木棺材,棺盖斜斜地掀开一半,露出里面那具酱褐色的干尸。 陈观的手电光,稳稳地照了过去。 光圈落在干尸的胸口。 那里,一枚暗金色的铜钱,在光线照射下,反射出黯淡而诡异的光泽。 铜钱下方,压着一本线装的古书。 书页泛黄,但保存得相对完好。 陈观的目光,在铜钱和古书之间来回移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探煞钱的红线,笔直地指向那枚铜钱。 钱币烫得惊人。 而地下室里的甜腥味,已经浓得化不开,几乎让人窒息。 陈观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具百年荫尸。 看着那枚镇压它的铜钱。 看着那本可能记载着秘密的古书。 然后,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 “百年地气养尸,煞已成瘴。” “镇压你的这枚铜钱,已经裂了。” “再过三年,最多五年,铜钱崩碎,煞气爆发,方圆百米,人畜皆殃。” “你虽无心害人,但存在本身,就是祸源。”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我来,不是杀你。” “是来跟你做笔交易。”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手电光束里飞舞的微尘,在无声地旋转。 然后,棺材里,那具干尸酱褐色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微不可察地…… 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