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路13号。 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写完,他像是逃一样地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陈观叫住他。 王经理僵在门口,回头。 “那画家,”陈观问,“还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在发病之前。” 王经理皱着眉头,用力回忆。 “好像……好像说过一次,他说那房子‘地基下面有东西在唱歌’……” “唱歌?” “对,唱歌,他说是女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但调子很悲,像是……像是老戏的那种哭腔。” 陈观点点头。 “知道了。” 王经理这才跌跌撞撞地推门出去,风铃又是一阵乱响。 等他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街角,陈观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重新拿起那把黄铜钥匙。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神识如同无形的触须,缓缓探入钥匙内部。 锈迹之下,铜质的微观结构在感知中纤毫毕现。 而在那些金属晶格的缝隙里,暗红色的“荫尸瘴”如同有生命的菌丝,缓慢地蠕动、蔓延。 “百年以上。” 陈观低声自语。 “地气养尸,煞已成瘴。” “不伤活人阳气,专蚀神魂阴质。” “那画家本就敏感,长期受瘴气浸染,神魂受损,出现幻听幻视……最后被拖进自己的精神迷宫,困在那扇‘打不开的门’后。” 他将钥匙放在掌心,五指合拢。 一丝微弱但精纯的妖力,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至掌心。 妖力无形无色,却带着金蟾一族特有的“吞纳”与“净化”属性。 掌心微微发热。 钥匙上那些暗红色的“菌丝”,像是遇到了克星,开始剧烈地扭动、收缩,最终在无声的“尖叫”中,化为缕缕黑烟,从陈观的指缝间逸散而出。 黑烟离体即散,融入空气,消失不见。 钥匙恢复了原本的冰冷与沉重。 只是那股甜腥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陈观松开手,将钥匙放在柜台上。 他转身,走向店铺深处。 “一隅斋”的门面不大,纵深却不浅。 穿过一道悬挂着水墨竹帘的月洞门,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 天井里种着一株不知名的藤蔓,沿着墙壁攀爬,绿意森森。 角落里有一口半人高的陶缸,缸里蓄着清水,水面飘着几片睡莲叶子。 陈观走到陶缸边,蹲下身。 水面倒映出他的脸——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俊,肤色偏白,气质温润,像是个刚从美术学院毕业的年轻教师。 任谁也想不到,这副皮囊之下,是一个活了上千年、经历过化神天劫的妖族大能的意识。 更想不到,这具身体只是由一滴本命精血凝聚而成的化身。 真正的本体…… 陈观抬起手,将掌心轻轻按在水面上。 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深处,倒影模糊变幻,隐约浮现出一只拳头大小、通体金黄、背生铜钱纹路的蟾蜍虚影。 三足踞坐,闭目凝神。 正是金蟾本体。 虽然修为尽失,妖力百不存一,但那份历经岁月沉淀的苍茫气韵,依旧透过这微弱的联系,传递过来。 “荫尸瘴……” 陈观的神识与本体重叠,共享感知。 “地煞淤积,养尸成荫。” “若放任不管,瘴气扩散,整条街的人都会慢性中毒,轻则体弱多病,重则精神失常。” “但那具‘荫尸’本身,并无灵智,只是地气与尸骸结合产生的异物。” “镇压,不如疏导。” “杀了它,反而会引爆百年积累的阴煞,得不偿失。” “最好的办法,是‘谈’。” 陈观的嘴角,再次浮现出那丝极淡的弧度。 妖族的时间观念与人类不同。 百年,对曾经的他来说,不过一次短暂闭关。 这具荫尸在此地吞吐地煞百年,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个“老住户”了。 既然是老住户,那就可以谈谈条件。 以物易物。 或者,以“利”换“安”。 这就是他的道。 商贾之道,交易之道。 也是他重生之后,绑定那神秘的“万象易所”系统后,一直在践行、在摸索的道。 陈观收回手,水面恢复平静。 他站起身,走回前厅。 从柜台下方的抽屉里,取出几样东西。 三枚古钱。 乾隆通宝,字口清晰,包浆温润,是前几天刚从附近地摊上淘来的,没花几个钱,但品相不错。 一小包朱砂。 色泽鲜红,颗粒细腻,是托茶叶店老周从药材市场捎带的,说是辰州产的上等货。 几张裁剪好的黄表纸。 一支狼毫小楷笔。 陈观将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在柜台上,然后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 他先将三枚乾隆通宝以红线穿起,打了个简单的结。 不是普通的结。 指尖牵引红线时,一缕微弱但精纯的妖力随之注入,在钱孔与绳结之间,构筑出几个肉眼不可见、但能感应能量流动的微型“节点”。 “探煞钱。” 陈观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很朴素,但实用。 以钱币为基,红线为络,妖力为引,构成一个简易的“气场感应器”。 遇到阴煞、邪祟、或者异常的能量场,钱币会微微发热,红线会根据煞气性质产生不同程度的波动。 这是他从《地脉注疏》残卷里学来的小技巧,结合了自己对能量的理解,改良而成。 接着,他摊开一张黄表纸。 用狼毫笔蘸饱朱砂,凝神静气。 笔尖落在纸上,手腕稳定如铁,线条流畅如溪水。 一道符。 不是龙飞凤舞、笔画繁复的那种道家符箓。 而是更简洁、更古朴的线条组合,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文字,又像是星辰轨迹的简化图示。 符成。 最后一笔提起的瞬间,纸面上的朱砂线条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陈观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 “安煞符。” 他给这张符起了个名字。 作用不是驱邪,也不是镇压。 而是“安抚”。 安抚那些无意识躁动的能量,安抚因地气淤积而产生的负面场域。 相当于给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递上一杯温水,说几句宽心话。 简单,但有效。 尤其是对付荫尸这种“非主动攻击型”的异常存在。 陈观画了三张安煞符。 然后,他想了想,又从柜台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像是木炭又像是矿石的东西。 生石灰。 但不是普通的生石灰。 是他特意寻来的“墓石灰”——从百年以上的老墓穴里取出的石灰层,因为长期吸收地阴之气,性质发生了变化。 这东西,是中和阴煞、疏导地气的上佳媒介。 陈观取了两小块,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文玩街上的游客少了,各家店铺陆续亮起灯。 隔壁茶叶店的老周探头进来,笑呵呵地问:“陈老板,晚上不做生意了?这么早就收拾?” 陈观点点头:“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哟,那可巧了,我刚焖了一壶老普洱,正想找你品品。”老周有些遗憾,“那改天吧。” “改天我请您。”陈观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