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恶臭与阴冷,仿佛已沁入陈墨的骨髓。钱礼的毒计如同悬顶的利剑,那碗混着“神仙粉”的毒粥,让他看到了比细菌更狰狞的杀意。手臂内侧那道自己划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涂抹的微量毒物如同附骨之疽,与体内肆虐的细菌内外夹攻。 他蜷缩在污秽的角落,身体滚烫,意识在剧痛与昏沉间浮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深处的灼痛,手臂的脓肿似乎又扩大了一圈,溃烂处渗出黄绿色的脓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饥饿感像野兽啃噬着胃壁,但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快耗尽。钱礼的慢性毒药计划正在“完美”执行——他不需要下毒,陈墨自己就快被疾病和绝境拖垮了。 狱卒王疤瘌那张带着刀疤的丑脸,每日都会出现在送饭的小洞口。他阴恻恻地观察着陈墨日益衰败的模样,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和贪婪。看到陈墨打翻的粥碗(陈墨故意为之的伪装)和手臂上那道被污物覆盖、显得格外狰狞的新伤,王疤瘌只当是这“病痨鬼”虚弱失控的结果,心中更添几分鄙夷和得意。他粗暴地收走几乎没动的碗,啐了一口:“晦气!早点咽气,爷也省心!”他甚至懒得去检查那伤口下的秘密,只将陈墨的惨状当作自己即将到手的赏银。 这消息,连同隔离区病患的惨状,自然传到了奉命主持疫情诊治的苏芷兰耳中。她对陈墨的担忧日益加深,尤其是听闻他手臂添了新伤且高烧不退后。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她再次踏入这令人窒息的地牢。 当苏芷兰提着药箱,在王疤瘌不情不愿的引领下走进陈墨的囚室时,浓烈的腐臭和血腥味让她几乎窒息。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看到角落那个蜷缩的身影,比上次见面更加形销骨立,脸色是不祥的死灰,嘴唇干裂结着黑痂,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手臂上的溃烂触目惊心,新划开的伤口在污垢下隐隐作痛,周围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 “陈供事!”苏芷兰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蹲下,不顾污秽,小心地检查他的伤口和脉象。脉搏快而微弱,如同乱撞的鼓点。高烧灼人。最令她心惊的是,那新伤周围的暗红,正隐隐有向溃烂脓疮蔓延的趋势,而且伤口的边缘,似乎带着一种极其细微、不同于寻常疮毒的奇异色泽——那是微量重金属中毒初期皮肤组织受损的征兆,可惜,苏芷兰的知识范畴里没有这个概念。 “外伤引动内邪,毒热交织…病势危殆…”苏芷兰秀眉紧蹙,一边快速清理伤口、敷上带来的新药膏(依旧是清热解毒、生肌敛疮为主),一边心念急转。连日来隔离区的惨状在她脑中翻腾:那些病患,初起也是高烧、寒战,继而皮肤出现脓疮、溃烂,最终脏腑衰竭而亡。与陈墨的症状何其相似!但又有不同。陈墨的“病”似乎更早、更重,而且…似乎夹杂了别的什么? 一个大胆的、近乎离经叛道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她连日来的困惑! “等等…”她猛地停下手,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墨手臂的旧疮新伤,再联想到隔离区那些病患——他们中的许多人,在发病前都曾因劳役受过各种皮肉小伤! “金创恶变!”苏芷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是了!此症…此症未必是时疫!恐是‘金创恶变’或‘毒物侵染’所致!”她想起了医书古籍中关于“疮毒内陷”、“疗疮走黄”的记载,那些描述的高热、神昏、疮色黯黑、迅速恶化…不正与此相符?而“毒物侵染”,则解释了为何有人发病有人无恙——接触了某种源于创伤或环境的“毒”! 这个想法让她精神一振,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她立刻想到了对策:既然可能是“恶变”或“毒侵”,那先前相对温和的清热解毒方剂力度或许不够!必须用更猛烈的药性,直接压制那汹涌的“毒热”! “王狱卒!”苏芷兰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速去太医院药库,取上等黄连一两、金银花二两、大青叶一两、生石膏三两、水牛角粉半两!再取烈酒一坛,煮沸放凉!快!”她报出的药方,药性峻猛,黄连、金银花清热解毒之力极强,生石膏清气分大热,水牛角粉更是凉血解毒的珍品,专治热入营血之危候。而烈酒清创,则是民间处理恶疮的土法,旨在最大程度清除腐肉脓毒。 王疤瘌虽不情愿,但苏芷兰是奉旨办差,又有太子关注,他不敢明着违抗,嘟囔着去了。 药很快取来。苏芷兰亲自动手,先用煮沸放凉的烈酒,极其小心地冲洗陈墨手臂上的新旧伤口,那剧烈的刺激让昏迷中的陈墨也发出痛苦的呻吟。脓血和腐肉被一点点清理掉,露出底下发红发暗的创面,新伤口边缘那点异常的色泽在清洗后似乎更淡了些。接着,她将研磨好的猛药粉末,混合少量油脂,厚厚地敷在创口上。 她又让人立刻煎煮了一剂同样猛烈的汤药(黄连、金银花、大青叶为主),试图撬开陈墨的牙关,一点点灌下去。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苏芷兰守在陈墨身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但她浑然不觉。她将一部分同样的新药方和烈酒清创法,命人火速送往隔离区,用于病情最危重的周顺等人。 奇迹,在绝望的边缘悄然萌发。 几个时辰后,隔离区传来消息:一直高烧昏迷、脓疮恶化的周顺,在用了新药和烈酒清创后,原本急促混乱的呼吸竟稍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烧热似乎退了一点点,溃烂处流出的脓液也不再是黄绿色,而变得稀薄了一些! 几乎是同时,昏迷中的陈墨,紧锁的眉头似乎也微微松动了一下,滚烫的体温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回落的迹象。那敷着猛药的创口,虽然依旧狰狞,但之前那种令人不安的、仿佛在皮下蔓延的暗红,似乎被遏制住了! “有效!真的有效!”苏芷兰紧紧攥住了拳头,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希望之光。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起色,但这无疑是连日阴霾中的第一缕破晓之光!恐慌的坚冰,被这微小的转机撬开了一道缝隙。 她立刻将这一进展告知了负责监管此案的官员(同时也在变相通知太子一方),并请求加大对隔离区的药物供应,全力推行新疗法。 做完这一切,苏芷兰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再次来到了陈墨的囚室外。此时,陈墨恰好从一阵昏沉中短暂地苏醒过来,意识模糊,只觉得手臂的剧痛似乎被一种强烈的清凉感压制了些,身体的沉重也略轻了一分。他看到栅栏外苏芷兰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陈供事!”苏芷兰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振奋,“你的猜测…不,我的猜测…有转机了!周顺…还有几个病重的工匠,用了新法子,烈酒清创,重剂清热解毒…烧好像退了一点点!这病…恐怕真不是时疫!是‘金创恶变’!是‘毒物侵染’!我们…我们可能找对路子了!” “清创…引流…?”陈墨混沌的脑中捕捉到这两个无比熟悉又无比珍贵的词!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迷雾!他黯淡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对生的极度渴望和对科学认知被印证的本能激动!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到冰冷的栅栏前,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铁条,声音嘶哑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对!清创!引流!苏姑娘,你…做得好!做得…太好了!” 这是他自入狱以来,第一次对苏芷兰露出笑容。那笑容虚弱、苍白,被病容和疤痕扭曲,却异常真挚,充满了由衷的、巨大的赞许和感激。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他终于看到了一个举着火把的同路人。 苏芷兰被他眼中那瞬间爆发的神采和这毫无保留的赞许震住了。看着他那双在绝望深渊中骤然点亮、如同星辰般的眼睛,感受着他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肯定,苏芷兰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悸动,瞬间涌遍全身。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神秘的“妖人”或可怜的囚徒,而是一个在生死边缘,依然为一线微弱的希望和同道的进展而真心喝彩的…斗士。 她望着他紧紧抓住栅栏的手,骨节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污垢和血痂,却充满了不甘屈服的力量。再对上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苏芷兰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情愫悄然滋生。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嗯!你…你要撑住!我们…一起想办法!” 一丝微弱的转机,在死亡的阴影下艰难地探出了头。它不仅关乎疫情,更悄然拨动了两个在绝境中相互支撑的灵魂。 而此刻,奉天殿工地上,蒯祥刚刚结束了一处关键梁架的验收。他望着巍峨的殿宇轮廓,眉头微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唤过一名心腹匠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匠人领命,匆匆向诏狱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