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在绝望的深渊中挣扎了数日。太医的汤药勉强压制着他体内的邪火和细菌,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冰寒。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被周顺和蒯祥强行灌下汤药,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叠染血的奉天殿图纸,尤其是雷公柱和东北角库房的部分。他在脑海中推演了无数种补救方案,却又被残酷的现实一一否决。每一次推演,都加深一层绝望。 就在这煎熬中,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来,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陈墨心头: 永乐皇帝朱棣,即将亲临奉天殿工地视察! 整个工部,乃至整个新都北京,瞬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紧张状态。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所有无关人员被清场。奉天殿工地更是被无数禁卫军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杀之气弥漫。 这一日,天朗气清。巨大的奉天殿主体结构已然矗立,金黄色的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蟠龙金柱直插藻井,尚未完工的斗拱层叠如云,虽无彩画装饰,却已透出无与伦比的恢弘气势,如同一头蛰伏的巨龙,即将苏醒。 午时三刻,净鞭九响,声震四野!庞大的皇家仪仗缓缓驶入工地。龙旗招展,金瓜钺斧,锦衣卫扈从如云。一身玄色织金常服、头戴翼善冠的永乐皇帝朱棣,在内侍搀扶下,走下御辇。他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与帝王的无上威严融为一体,目光扫视间,如同实质的刀锋,令在场所有官员匠人无不屏息垂首,战战兢兢。太子朱高炽、夏元吉、赵德安(虽被申饬,但如此场合必须出席)、王实、李振等重臣紧随其后。 朱棣没有多言,径直登上搭好的高大木台。他背对着巍峨的奉天殿,面向初具规模、气象万千的紫禁城全景,负手而立。秋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极目远眺,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宫殿群落,扫过远处繁忙的市井,扫过更北方隐约的山峦轮廓。一股睥睨天下、气吞山河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荡。这座城,这座殿,是他超越父皇、证明自己才是真命天子的不朽丰碑!是他留给后世子孙的万年基业!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百官和匍匐在地的万千工匠。最终,那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精准地定格在人群最前列、被蒯祥和周顺一左一右勉强搀扶着才能站立的陈墨身上! 此时的陈墨,裹在那件崭新的、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青色六品所正官袍里,如同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童,更显得瘦骨嶙峋,形销骨立。官袍的胸口处,隐隐透出内里中衣上那片无法洗净的蓝黑污迹轮廓。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被绝望和重压磨砺出的、病态的锐利。 “陈卿!” 朱棣的声音并不算特别高亢,却如同九天惊雷,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威严和力量,在寂静的工地上空猛然炸响!瞬间压过了风声,压过了远处隐约的市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全场死寂!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在帝王威压下摇摇欲坠的青色身影上! 朱棣抬起手,指向身后那如同山岳般巍峨、象征着无上皇权与帝国荣耀的奉天殿巨构,龙目之中精光爆射,如同燃烧的星辰,直刺陈墨的眼底: “此殿!乃朕之江山社稷!乃大明千秋之基业!一木一石,皆系国运!一榫一卯,皆关天命!”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陈墨的心上,也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汝掌营造,督建此殿!朕,且问汝——”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九天,带着不容置疑、不容回避、不容失败的终极考问,轰然降临: “汝可有万全之策,保此殿永世无忧,水火不侵否?!” “!!!” 每一个字,都如同裹挟着万钧雷霆的利箭,精准地射向陈墨最恐惧、最绝望的核心! 万全之策?细菌感染无解!火灾隐患无解! 永世无忧?雷火之劫如同悬顶之剑!体内细菌更是在疯狂倒计时! 水火不侵?水患或可防,但那来自苍穹的雷火,那来自异世的细菌,如何能防?! 朱棣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陈墨的咽喉!那眼神中,有审视,有考较,有对绝对安全的苛求,更有对“不祥”之人的最后一丝疑虑!这个问题,比夏元吉的询问更直接,比太子的考验更致命!它直指陈墨作为营造负责人的终极责任,更将他推到了帝国命运与个人生死、良知与现实的终极抉择悬崖边缘! 陈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角的纱布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感到胸口那片墨迹仿佛在灼烧,喉咙里腥甜翻涌。他想开口,想说出那可怕的隐患,想祈求宽限…但在朱棣那洞穿一切、不容置疑的龙目逼视下,在周围死寂如坟的恐怖压力下,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蒯祥感受到陈墨身体的颤抖和冰冷,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有丝毫动作。周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赵德安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怨毒的快意。王实、李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冷汗。 时间仿佛凝固了。整个奉天殿工地,数万人匍匐在地,唯有秋风卷过未完工的梁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永乐大帝如山如岳,等待着那个摇摇欲坠的青色身影,给出一个关乎帝国象征存续的答案。 陈墨的嘴唇翕动着,在帝王那如同实质的威压下,在体内疯狂肆虐的细菌和脑海中熊熊燃烧的幻象中,他感觉自己正被无形的力量拖向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