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那口触目惊心的鲜血,如同泼洒在工部值房冰冷金砖上的一朵妖异红花,瞬间凝固了所有的喧嚣与争执。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墨香和紧张的气息,弥漫在死寂的空气中。 “陈兄!”蒯祥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在陈墨彻底栽倒前将他扶住。入手处,那单薄的身体滚烫如火炭,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陈墨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嘴角残留着刺目的血痕,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太医!快传太医!”王实脸色煞白,嘶声喊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李振也急忙上前帮忙搀扶。 赵德安和钱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了。钱礼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怨毒——这妖人,竟敢在太子面前如此失仪!赵德安则眉头紧锁,看着陈墨那副濒死的模样,再看看地上那滩血,心中惊疑不定:这病…难道真是恶疾天罚? 太子朱高炽清癯的脸上,眉头蹙得更紧。他看着被蒯祥和王实小心翼翼放平在地、人事不省的陈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探究,有怜悯,也有一丝帝王对“不详”的本能疏离。他体弱多病,对病痛折磨有着切身体会,陈墨此刻的模样,绝非伪装。 “王卿,速将陈墨安置诊治,务必保住性命。”朱高炽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太医何在?” 随侍太子的吴院判早已上前,蹲下身子,三指搭上陈墨的腕脉。片刻之后,他眉头紧锁,又翻开陈墨的眼皮看了看,再探其滚烫的额头,最后目光落在陈墨额角那被汗水血水浸透、隐隐透出黄脓的纱布上,以及袖口下露出的、同样有溃烂红疹迹象的手臂皮肤。吴院判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收回手,对太子躬身道: “启禀殿下,此人脉象浮数紊乱,气血两燔,邪毒炽盛,郁结于内而发于外。观其额疮溃脓,肤生恶疹,高热不退,乃至咯血…此乃…此乃‘疔疮走黄’之危候!凶险万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且…似有传染之虞。” “传染?!”钱礼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尖声叫了起来,扑通跪倒,“殿下!您听到了!此人身染恶疾,污秽不详!方才还在工部值房妄言祖制,如今更在殿下面前咯血失仪,惊扰圣驾!此乃大不敬!更是上天降罚之明证!请殿下立刻下旨,将此妖人隔离严惩,以儆效尤!谨身殿乃至紫禁城工程,岂容此等疫疠之人沾染?!” 赵德安也反应过来,沉声道:“殿下,钱主事所言虽直,然不无道理。此疾凶险且似可传人,若任其滞留工部,恐酿成大患!谨身殿工程停滞事小,若因此疫疾蔓延,危及宫禁,臣等万死难赎其罪!”他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危及宫廷安全的高度。 王实和李振又惊又怒,刚要反驳,朱高炽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太子的目光扫过昏迷的陈墨,扫过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扫过赵德安和钱礼义正词严的脸,最后落在案上那卷依旧摊开的、线条精准冰冷的图纸上。 值房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陈墨的命运,乃至谨身殿工程的走向,都悬于太子一念之间。 朱高炽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腰间玉佩的流苏。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斩断了所有的争论: “病者,当恤。疫者,当防。然事理,当明。” 他顿了顿,目光如平静的深潭,看向赵德安和王实: “谨身殿东南角斗拱之困,乃当务之急。工期延误,东宫不安。陈墨所呈之法,虽形制特异,争议颇大,然其剖析‘力势’之径,蒯祥亦言其筋骨坚实。赵卿所虑祖制规制,亦为国本所系。”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将双方的核心关切都点了出来。赵德安和王实屏息凝神。 “营造之道,首重实效。”朱高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空言争执,徒费时日。孰优孰劣,孰是孰非,验之即可。” 他转向侍立在旁的秉笔太监:“传本宫谕旨。” 太监立刻躬身,展开空白谕旨,提笔待命。 朱高炽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着工部有司,即于衙署前空场,按谨身殿东南角斗拱形制,以十分之一比例,速造木模两座。其一,务遵《营造法式》九踩七昂旧制;其二,按陈墨所呈三杪两昂新法图说。蒯祥监造新模,务求精实。限五日为期,不得延误。模型成后,本宫亲临工部,当众验其优劣强弱,以定是非,以解困局。工部上下,务须通力协作,不得借故推诿,更不得暗中掣肘!违者,严惩不贷!” “至于陈墨,”朱高炽的目光再次落到地上昏迷的身影上,语气稍缓,“既身染恶疾,凶险非常,且有传人之虞,着即移送工部营造所僻静院落隔离诊治,由太医局遣专人照看。除医者及奉旨监看之蒯祥外,任何人不得擅入!一应用度,由工部支给。务必…尽力救治。”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意味。 “臣等领旨!殿下圣明!”王实、李振、蒯祥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激动地叩首领命。太子此举,既给了陈墨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最大程度地保护了他(隔离),更堵住了赵德安等人借“疫病”发难的嘴!同时,那“不得暗中掣肘”的警告,更是直指钱礼之流! 赵德安和钱礼脸色铁青,如同吞了苍蝇般难受。太子金口玉言,圣意如剑,他们再不甘心,也只能叩首:“臣…遵旨!” “去吧。”朱高炽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在内侍搀扶下,缓缓转身离去。剧烈的咳嗽声在值房外隐约传来。 一场足以将陈墨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风暴,因太子务实而智慧的裁决,被强行导入了模型较量的轨道。然而,陈墨被抬走时那惨白如纸的脸和嘴角刺目的血痕,以及吴院判那句“疔疮走黄,凶险万分,似有传染之虞”的诊断,如同冰冷的阴云,依旧沉沉地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蒯祥看着陈墨被抬走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扶过陈墨的手(他并未戴手套),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默默走到案前,极其珍重地、小心翼翼地卷起了那叠凝聚着陈墨心血与生命的图纸。 风暴,只是暂时转向。更大的惊雷,已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