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祥亲自捧着那叠惊世骇俗的图纸,走向工部衙署。图纸被小心地卷起,用丝带系好。他的步伐沉稳,但内心却远非表面那般平静。陈墨那呕心沥血、近乎燃烧生命绘制的图纸,其价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这套图纸所代表的理念——对传统规制的大胆简化,对“祖制”的挑战——也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果然,当图纸在王实、李振以及被紧急召来的工部右侍郎赵德安面前徐徐展开时,整个值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实和李振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完全不同于传统界画的、充满冰冷精确感和颠覆性思路的图纸时,依旧被深深震撼了。那清晰的剖面、拆解爆炸的节点、直白的受力分析…让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透了一座建筑的筋骨。 然而,赵德安的反应截然不同。 这位以维护礼制祖法为己任、对陈墨这种“骤贵”匠人本就心存鄙夷的侍郎大人,在看到图纸的第一眼,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当看到那被简化为“三杪两昂偷心造”的结构轮廓,看到那些被明确标注为“不承重势”而省去的繁复构件时,一股被亵渎的怒火直冲顶门! “狂——妄——!”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几乎掀翻了值房的屋顶!赵德安脸色铁青,须发皆张,手指颤抖地指着案上的图纸,又猛地指向面色苍白、被蒯祥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的陈墨,怒斥如狂风暴雨: “陈墨!你这无君无父、数典忘祖的狂徒!安敢!安敢如此践踏《营造法式》之金科玉律?!九踩七昂,乃天子之制!是礼!是法!是祖宗成宪!岂容你这般肆意删减,如同儿戏?!这画的是什么鬼东西?线条僵硬,毫无神韵!满纸邪魔符号(指标注和箭头),不伦不类!你这是在诅咒谨身殿!诅咒东宫!诅咒我大明!”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墨纸砚乱跳:“什么‘力势’?什么‘承托’?一派胡言!营造之道,首重规制法度!次重工艺美学!你这等粗鄙不堪、只知蛮力的邪说,简直是匠门之耻!是祸乱工部的妖孽!” 钱礼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立刻跳了出来,声音尖利,火上浇油:“侍郎大人明鉴!此子包藏祸心久矣!前番在奉天殿便妖言惑众,身染不明恶疾,便是上天警示!如今竟敢在谨身殿这等东宫重地,以邪术篡改祖制,妄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大人,此图便是铁证!当立刻将其锁拿下狱,严惩不贷!” 值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王实和李振脸色大变,刚要开口辩解。 赵德安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他狞笑着盯着摇摇欲坠的陈墨,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妖孽?说得好!本官看,他就是个妖孽!这图纸便是他施妖法的符咒!来人!将这妖人陈墨,连同这些邪魔图纸,一并给本官拿下!押入工部大牢候审!” 门口守卫的兵丁闻声便要上前。 “且慢!”蒯祥猛地踏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在了陈墨身前。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侍郎大人!此图虽形制特异,然其用意,全在于解决谨身殿工程困局,确保结构稳固,工期不误!其法虽简,然筋骨俱在!下官蒯祥,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按此图施工,谨身殿东南角斗拱,必固若金汤!”他终究还是说出了“担保”之言,但语气是基于对技术本身的绝对自信,而非盲目的情义。 “担保?你的人头?”赵德安嗤之以鼻,怒极反笑,“蒯祥!你身为香山帮翘楚,不思维护祖传法度,竟与此妖人为伍,为其邪术张目!你是被他蛊惑了心智,还是想借机扬名?本官看你也是同党!” “赵侍郎!”王实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须发皆张,“陈墨虽有特立独行之处,但其才其功,工部上下有目共睹!奉天殿斗拱优化、粮仓通风,皆利国利民!此图虽简,却是为解决实际问题!岂能因形制不同,便污为邪术?至于蒯所丞,乃国之匠宝,忠心可鉴!你岂能如此污蔑!” 李振也沉声道:“侍郎大人息怒!太子殿下限期已近,谨身殿工程停滞,非长久之计!陈墨之法纵然有争议,但既然蒯所丞愿以身担保其坚固,何不…何不验证一番?若真有效,解了燃眉之急,岂非大功一件?若无效,再行处置不迟啊!”他巧妙地避开了规制之争,将问题引向实效和工期。 “验证?验证这邪魔外道?”赵德安怒火更炽,“王实!李振!你二人身为上官,不思整肃工部,匡扶正道,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护此妖人!莫非也被他收买,沆瀣一气?!”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王实气得浑身发抖。李振也脸色铁青。值房内,赵德安、钱礼一方气势汹汹,王实、李振、蒯祥据理力争,双方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兵丁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被蒯祥扶着的陈墨,此刻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赵德安的咆哮、钱礼的尖刻、王实李振的争辩,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高烧的灼热席卷而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但一股倔强支撑着他。他猛地推开蒯祥的搀扶,踉跄一步,对着暴怒的赵德安,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却清晰地喊道: “是…是妖术…还是良方…空口…无凭!图纸…在此!结构…逻辑…清晰!侍郎大人…若不信…可敢…按图…造模…一试?!”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纱布下,隐隐又有血水渗出,眼神却如濒死的狼,死死盯住赵德安,“若…若模型…不及…旧法坚固…下官…甘愿…引颈…就戮!若…若胜之…大人…又当如何?!” 这近乎是赌命的挑战!如同惊雷,在喧嚣的值房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争吵中抽离,聚焦在这个摇摇欲坠、却爆发出惊人气势的白衣匠人身上。他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身形单薄如秋风中的落叶,但那份以命相搏、只为证明自己所思所想的决绝,却让整个房间都为之窒息。 赵德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赌命挑战震了一下,看着陈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语塞。钱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就在这死寂般的僵持中,值房外突然传来一个平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 “哦?以模型试优劣?此法,甚好。”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值房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身着杏黄色常服、面容略显清癯苍白、气质温和的中年人。他身边只跟着两名低调的内侍。 “太…太子殿下!”赵德安、王实等人脸色剧变,慌忙跪倒在地。整个值房瞬间跪倒一片。 太子朱高炽缓缓走了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的众人,最终落在案上那卷打开的图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走到案前,仔细地看了片刻那清晰得惊人的剖面图和爆炸图,又看了看状如疯魔、却强撑着不肯倒下的陈墨,最后转向跪在最前面的赵德安和王实。 “营造之道,重实效,亦重规制。”朱高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规制之本,在于稳固长久,非徒具其表。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陈墨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其法坚固,赵卿亦坚持祖法不可轻改…”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裁决: “传本宫谕:着工部于衙前空场,按谨身殿东南角斗拱形制,以十分之一比例,速造两模。一按《法式》九踩七昂旧法,一按陈墨所呈三杪两昂新法。五日为期,造模期间,陈墨由蒯祥监看协助。模型成后,本宫亲临,当众验其优劣强弱,以定是非,以解困局。工部上下,务必通力协作,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王实、李振、蒯祥心中大石落地,齐声应道。 “臣…遵旨…”赵德安和钱礼脸色难看,也只能叩首领命。 朱高炽的目光再次落到陈墨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怜悯:“陈墨,你既立军令状,便好生协助造模。若新法果胜,本宫自当为你做主。若败…”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卑职…谢殿下…恩典…”陈墨艰难地叩首,声音嘶哑。支撑他的那口气一松,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栽倒。 “陈兄!”蒯祥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住。入手处,滚烫如火。 朱高炽看着昏迷的陈墨,眉头微蹙,对王实道:“王卿,寻太医为他诊治。造模之事,不可耽搁。”说完,便在内侍簇拥下,转身离去。 一场轩然大波,因太子的介入,暂时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将在五天后的模型测试场上降临!而风暴的中心,此刻正昏迷在蒯祥怀中,命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