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和日母的争论并未就此结束,对永生的神灵而言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他们的争辩很可能还要持续很久,但叶开天已经没兴趣再看下去了。 因为日母最终会不会被天帝说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帝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 无论之后他的眷族是支持还是反对,他都会继续加速灵气的吞噬,借功德巩固自己的神灵位格,而失去神格的十子和日母也不会有足够的力量阻止他。 量劫已经走出了它的第一步,是时候该到天道去落子了。 神识无声拂过大地,叶开天将视角重新聚拢到他的“炉鼎”处,在那里,灵娲儿已经等候多时,身边还跟着帝子晏龙。 “恭迎天道。” 学着灵娲儿的样子,晏龙朝着天空恭敬行礼,尽管他还没有感应到任何天道的征兆。 尽管已经过去多时,但这群帝子的修为并无明显长进,反倒是灵娲儿因为长居混沌钟附近,灵性蜕变不少,对天道的感知也越来越准确了。 “娲儿,帝子,好久未见了。” 风雷之声果然适时落下,灵娲儿也立即上前禀告道: “天道,在您离开的这段期间,先前捕获的那道标引出现了异状,在不久前引发了另一场天地异象。” “此事我已知晓,那道标引,你还能感应到它么?” “异象结束之后,标引似乎已经燃尽,离散在天地间再寻不得踪影了,是否需要我再去搜寻一遍?”灵娲儿问道。 “不必了。” 连灵娲儿都无法再感应,那天帝大概率也没有察觉到标引的存在,这样反而更安全。 等到这一世完结之后,这东西自然会在奖励结算上再度出现,到时候再兑现到现实也不迟。 “帝子,你再度前来拜访,又是所为何事呢?”于是天道又转向晏龙。 晏龙往前又是一拜: “尊敬的天道,您给予我们的建议,父亲最终并未采纳;他宣称您才是布谎者,要我们天之眷族竭尽所能尽快修炼,以应付即将到来的大敌。” “此事我也已知晓,但我并没兴趣再作解释。如果你是为了这口炉鼎为何炼器而来,恐怕你要失望而归了。”天道平静答道。 “我们并非不相信天道,但帝子们都在担忧,诸国的臣民都感到恐惧;天已经不再是那个慈祥的天,他们为太阳感到害怕,希望您能再度降下喻示,为他们指明道路。” “天帝心意已决,那场天地异象已经在他心里种下了另一颗种子,即使是我也无力改变他的想法。” “另一颗种子?”晏龙不解。 “自天地开辟以来,普天万物皆臣服于天帝,甚至有天生帝俊而后生万物的说法,天之眷族生来便是天的象征,从来如此。” “但那场异象令天帝第一次感觉到威胁,使他意识到了“敌人”的概念。原来万物并非生来就要臣服他,原来天外还会出现对他不从的来者,这便是他心魔的由来。除非他自己亲自斩断这一尸,否则旁人也无能为力。” 从出生便活在培养皿的微生物,由于从来没有天敌,便一直不会朝攻击类的器官进化。 但如果将另一支试验体滴入进去,对其产生威胁,微生物便会立即改变生存策略,对环境作出适应变化。 大师兄就是那滴外来物,他的意外闯入在帝俊心里埋下了名为“敌人”的种子,如今再想干涉已经太晚了。 而这,才是那个杀劫的真正含义。 “那我们是否已经无法阻止量劫的到来了?”灵娲儿心下一惊,立时问道。 “我要你找的那个人,你找到了么?”天道反问。 “他就在这里。” 灵娲儿朝天空点头,又转向身边的晏龙微微示意。 “我在诸国间寻觅多时,终于在帝子的司幽国找到了他,所以我将晏龙请来,以等待您的进一步吩咐。” 随着幽幽笛声传去,一名精壮的男子受晏龙召唤而来,满脸淳朴,不谙世事。 但在叶开天眼中,他身上纠缠着的命数金丝却多如天上繁星,不知其数。 “你就是羿。”天道开口。 “正是。”他朝天跪拜,又向自己的国君行礼。 “帝子,此人关系到灭世命数的走向,或许会是其中的关键,我可否向你借此人一用?” 天道并没有立即开始和羿解释一切,而是先向一旁的晏龙提出了请求。 “既然是天道所需,当然可以。”晏龙连忙回礼。 “但我必须向你说明:天之眷族的道路已经关闭,即使是他身上背负的,也并不是你们神族的生路,而是万千黎民的生路。即使如此,你仍然愿意吗?” 晏龙是帝子,他所期望的当然是能让天之眷族活下来。 但羿身上背负的命数却是将太阳射落,亲手杀死他的血亲,还天下一个救赎。 这两者之间的生路不仅不相交,反而是相斥的。君与民,神与人,一边想活下去,另一边就必须死。 晏龙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懂天道的弦外之音,神情也为之黯淡下来。 他是天帝之子,却与其他热爱动武的兄弟不同,生性平淡,多愁善感,在这荒蛮原始的世界里却是琴和瑟的发明者,最早掌握乐理的巫灵。 但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尽管他心里清楚天道其实根本不需要他的同意,但这份尊敬却让他打从心底里佩服。 “假如天已经没有退路,请至少也让人们活下去吧。” 晏龙向天敬启,于是天道的声音这才落到羿身上,磅礴而震烁。 “羿。” “天道。” 精壮的男子不卑不亢地望向天空,和他的国君晏龙一样,羿也是个异类,在人均和平、不婚不嫁的司幽国里却是个孔武有力的情种,暗中对帝之月女怀有情愫。 当然,这一世的他已经没有机会再谈儿女情长了。 但或许在下一世,会有另一朵相似的花用着近似的名字与嫦娥展开一段情缘,但那已是后话。 “世间的命数已经导向了一个毁灭的未来,大劫将至,而你是唯一有可能扭转的机会,你愿意为苍生背负这个代价么?” “只要是国君需要我的,我任凭差遣。”羿耿直地回答。 “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在我将命数交予你之前,我必须确定你已做好充足准备,有能力胜任这一艰难的壮举。” “以我的故乡起誓,我绝不惧任何挑战,请天道吩咐吧。” 随着羿的回答,法则之链上传来阵阵微颤,搅动起其中纠缠的万千命数。 这既非天道的干涉,也不是世界的伟力,而是随着羿作出选择,原本未定的量劫开始着落到实处,在命运的分岔口里作出了自己的流向。 在从未陨落过、一直都高高在上的天之眷族们头顶,一个个杀劫正在浮现,以他们想象不到的方式。 这就是命运的诅咒,对窥视未来的惩罚。 越想阻止什么,越会发生什么;下不克上,地便要克天,子不反父,人便要弑神。历遍诸史,王朝轮回,皆是如此。 对此,天道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