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孙家送来各路财帛,另有众多宾客入了礼金荷包,一场喜事办下来,家计丰润了不少。池姨母带着雁回又反复盘了好几天,每每算得眉开眼笑。 想着茜娘临行前的吩咐,雁回始终放心不下。池姨母明白她的心思,手抚着账本说:“咱们家也未贪图什么,我照你传话,已与孙家说了茜娘不愿咱们拿着,交代了要全数带走,是人家财大气粗,非要留下这么些来,说不然他们面上也过不去,可不是咱们念头脏呐。” “姨母说得是……只盼姐姐谅解。” “什么谅解,嫁出去的女儿难道不想自家好?原也是娘家应当留下的。我看你不必老思想着,咱娘儿俩现已将帐都盘完,径寻些轻松事儿做做,不枉辛苦这一阵。”池姨母抬手舒舒筋骨,问雁回:“若是想出门散心或者想采买衣装首饰,尽管放心同我说,你自己也是好事近了,可多想着点儿,近来光顾着操心家里事。” “多谢姨母,倒不需要那些。”雁回更想替珠儿问问前程,趁池姨母此时心情好。“雁回有一事相请。茜姐姐既已出阁,家里算是了却一桩大事,珠儿姐姐请我从中穿针引线,请您一句准话,可不可允了她……” 池姨母目光低垂,微微颔首。“此前出了那样事体,我已不敢再多留她。这孩子主意儿定又重情义,这段时日你也看着,刚养好身子又为咱们做了多少事。我心思陪些嫁妆与她,送出门罢了,算是感念她多年来对我尽心服侍。” “姨母仁厚,我真是为珠儿姐姐高兴,替她谢过姨母。” 池姨母轻揽住雁回:“不必谢我,我看她是更该谢你,当初是你先发觉端倪又对她关怀备至,还在中间说了这许多调和的客气话儿,给我造了台阶下来。你也陪着连月辛苦,传出去怎不叫外人笑话我苛待了你呢,得与你母亲再去封信赔罪。” 半依偎着池姨母,雁回抬眼看她,果真与母亲面容相似,不禁又闭上了眼,如同当真是母亲怀中。 但池姨母到底是池姨母,二人刚欢喜了半天,池姨母立即反应过来,盯住雁回问:“答应放走珠儿,我房里总嫌四柱短缺,可少不得一人。我见你这数月来将小鸿教得机敏灵慧,可否将她给换过来。”她又试探地说:“你来时只有那小丫头,出阁时也不必带太多人,李家自有安排。” 雁回有些犹豫,也并不立即拒绝。“小鸿自小在此长大,我没道理将她独占,只是请姨母容我问问她自己意思,再来禀报。” “也好,我是经不起再出一个珠儿。你且问问,如她不愿,我再想想法子。” 回房后雁回如实与小鸿说了,原以为小鸿会害怕,不料她一口答应了下来。自被雁回和桂子搭救,她跟在桂子身边早已观察过上下众人。 “在此我最喜欢的除了桂子姐姐便是珠儿姐姐。桂子姐姐教导我要想办法站稳脚跟,我想小姐身边已有桂子姐姐,我若想当个领头的丫鬟,今后再慢慢出宅子去,池夫人身边的位置正好。夫人虽然严苛,珠儿姐姐和盼儿姐姐能事事做得这般周全,我也想同她们一样。” “这么多姐姐姐姐,亏你绕得清楚。”秋妈妈问:“珠儿时常过来走动就罢了,你如何知道盼儿,她可鲜少露面。” “我会看呀,偶有几次随小姐去夫人房里,都能瞧见盼儿姐姐,还说上过几次话,我真佩服她沉得住气,不慌不忙,颇有自己的想法。” 桂子立即想起法事那晚盼儿冷静的眼。 “真没料到你小小年纪,能有这般思考。”雁回惊讶不已。 桂子也啧啧称赞:“我竟教出来你这么个好徒弟。”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是小鸿自己主意儿好,不是你一人功劳。”秋妈妈搂住小鸿。“只是不愿你立即过去,至少等到小姐出阁吧。” “我也是这般想着,此时换地方可真是舍不得小姐。” 池姨母近来越发慈眉善目,听说小鸿情愿过去,但希望是等雁回出阁,她点头道:“这孩子果真心地良善,此前过成那副模样真是不该。你替我告诉珠儿——” 雁回打断她:“姨母成人之美,这等好消息怎还需我从中传话。” “也是也是,这下总不恨我了,只是怪舍不得她呢。”池姨母自嘲。她另吩咐盼儿找出好些衣裳器物,送去与小鸿穿用。“算是见面礼了。” 珠儿得了消息自是欢喜不已,再三拜谢了池夫人,只两三日便收拾打点好了行囊,又同池宅上下一一道别,迫不及待要出去。 雁回和桂子得以见到了来接她的青年人,他身形敦实健壮,只比珠儿高半个头。开口也说了几句道谢的话,虽不甚文雅,但也有别于市井上的,雁回暗忖着“珠儿眼光也还不错”。 站在恋人身边,珠儿主动解释道:“是过去在西门送信相识。他跑码头,每到城中就四处接些信件,挣几分脚程钱。” “啊。”她另想起什么,对雁回说:“夫人去年不是还给雁回小姐高堂去信吗?正是那段时日,想来他怕是也送过呢。后来他改去跑船走水路,就不再过来接信了。” 这么多年在宅院里行走,又贴身服侍夫人,自然有些自己的修为,雁回并不怀疑珠儿的选择。只是心中隐约好奇着,这般两情相悦,与父母之命到底有何不同? 雁回转头问:“桂子你也四处跑来跑去,怎不寻出个可心的男子,我是不会拦着你。” “别拿我开玩笑,要寻你去寻。”桂子连连摆手,仿佛避之不及。 粲然一笑,雁回对桂子眨眨眼:“我不替你寻。” 自作法那晚被从树枝上推下,江丑儿便不见了踪影。桂子每日都去杂屋里寻一次,行走在庭院里也净寻些偏僻处,在草丛中树叶里翻找,就是未寻回来猫儿。 数月来她睡前总是惦记着,这猫儿虽幼小时吃了点儿苦,终究是被我圈在杂屋里养大。自己在外头闯荡,万一活不成了也无人心疼。不免又想到自己身上,我是幸好在小姐身边,每日里头上有瓦,碗里有饭,还有秋妈妈和小姐妹们陪伴。 江丑儿可不就是逃出去的我么…… 桂子正想得出神,耳听着屋后似乎有动静,立即抄起一盏灯就要跑出去。 听到脚步声,秋妈妈连忙叫住她:“别着凉了,好几番听到声响就跑出去,结果不是落叶就是鸟儿,何必——” 桂子仿佛全然听不进去。 不一会儿她匆匆跑回来,十分惊喜地喊叫道:“是它!谁寻块破布与我,它如今好凶狠,许是在外头受人欺侮了,对着我又哈气又张牙舞爪,实在靠近不得。” 小鸿不解:“万一不是它?姐姐可看仔细了。” “就是它,模样儿虽消瘦很多,但我认得它下颌直到上腹有一片白毛,左边耳朵尖也有一点白,不细看还瞧不出来呢。”桂子身子探入屋里,双脚还踩在门槛外,随时准备要去捉江丑儿。 秋妈妈找出一块桌布扔给桂子:“小心受伤,如它不愿,可不要强捕。” “诶!”桂子一口答应,瞬间不见了踪影。 “这猫儿也是命好,有这么个憨人儿养着惦记着。”秋妈妈笑着摇摇头。 小鸿掩上房门:“是秋风吹凉了,它记得家里暖和,不辞辛苦也要寻回来。” 赶回杂屋里,见江丑儿仍缩在墙角,桂子放下心来。她将灯放到地上,一手挥舞着衣带,另一手悄然摊开桌布。 江丑儿果然逐渐被衣带吸引,桂子看准它眼神移动,忽地丢开衣带,双手拉开桌布,扑上去一把罩住了猫儿。 被裹在布里,江丑儿大力扭动,闷得“咪呜”直叫唤。 “别哭了,这不是为你好吗。”桂子隔着布摸摸猫儿,忍着心疼,暂不将猫儿放出来,先尽快带回屋里。 秋妈妈仍等着她,见她搂着布兜儿回房,一边替她拉开门扇一边笑道:“真是拦都拦不住,真叫你弄回来了。” 雁回方才都已听见了,只是没言语,此刻也自卧房里问了一句:“它还认得你?” “当然——不认得了!”桂子一手抓紧桌布兜儿,一手到处翻找,回头问秋妈妈:“它当初来时咱们给的木箱子呢?” “早没有了,你试试拿这两只碗,原来它吃饭饮水用的,咱们可没扔掉。” 原来秋妈妈早备在手中,桂子感激不已,立即接了过来放在地上。“看来您也是心疼惦记着猫儿。我今晚同您挤挤可好,让江丑儿在侧房里独自适应。” “行啊。”秋妈妈拍拍桂子的头。 “那我要松开它了,妈妈先躲远些,我放开手就立即把门关上,要它伤不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