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事前夕厨房就开始备菜,池家和孙家的所有厨娘被编成一支队伍,在请来的知名膳师调度下轮番上阵,方能保证一整夜和次日一整日的劳作。
接亲当日的确热闹非凡,先要在池家送亲,大宴迎亲仪仗和新妇娘家宾客,池宅里四处都摆上了餐桌,凡是能落脚之处都已挤满了人。
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僭穿了一身深青官服,披红挂彩,戴的乌纱帽上簪了好些鲜花,远远瞧着竟有几分书生意气。雁回不禁想着,或许他实际是个正经人物,或许茜娘只是抗拒父母强行安排,便将他说得极其不堪。等成亲结发,夫妇情好互敬,或许还是一桩佳话呢?
孙步云直将马骑进了院子里,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堂上。他比雁回想象中更胖大,身上衣裳也做得宽敞,行动间几乎扇起风来。
新郎官同新妇家人见礼,池汉海、池洲父子站在最前,二人弯着腰抬手迎接,夸张不已。
桂子躲在雁回身后笑道:“戏里钦差大人来了也不是这般恭敬。”
忽然脑后被人敲了一记,原来是荻花不知何时藏到了桂子身后,凶道:“这可是姑爷,今后不能胡说了。”
她平日里也没多少好声气,桂子并不害怕,正想拉她出来取笑几句。但看荻花今日皱着眉瞪着眼,桂子立即怵了三分,敛起笑容,站直了身子。
池姨母同孙步云对着行礼,又将雁回指出来,雁回便也上前同孙步云作揖下拜。
抬起头来,终于近看了一眼,孙步云的面目吓得雁回惶恐不已,明显后退了一步。
桂子眼疾手快,悄然伸手扶住雁回的腰,递上备好的白米。
雁回按照习俗,将手中白米洒向新郎官,她说不出原本心里练过多次的吉祥奉承话,只说了一声“恭祝百年好合”,声音细如蚊呐,匆匆退到池姨母身后。
在喝彩声中,茜娘被众多丫鬟和喜娘扶了出来,厚重的盖头绣满吉祥纹样,遮着她明显消瘦了的身躯。雁回无法跟着旁人一同迎向新娘子,立在原地,仍不能回过神来。
桂子自雁回身后推推她:“怎么,不想去看?”
“像蛤蟆……”雁回喃喃说着,“我见过蛤蟆,当真见过。”
“你胆子太小,怎就吓成这样。”桂子长叹一口气:“我已挨了警告不可多嘴,劝你也忍着吧,熬过这一下子。越不愿意看,就越要多瞧瞧,你今后不还得时常见到,难道每次都要变作这副模样?岂不是相当于当面骂他丑。”
“熬……”
如何熬得过去呢?即使能跟随人群行动,坐到送亲的席上雁回也吃不下饭菜,总是抬起袖子掩住面目。
不知应该责怪谁,雁回只能恨自己为何不任他们“嫁”了瑜儿,如那法事做完做成,茜娘如今在闺房里躲清闲也好,料理家中事务也罢,都强于嫁与这种人。她立即又发觉这念头实在恶毒,便十分厌恶自己无能。
悲伤和难过纠缠起来,仿佛将她脖颈紧绕,几乎难以呼吸。
察觉出雁回神色不对,秋妈妈轻拍着她的后背:“错的是‘嫁’女儿。”
回头看看茜娘,她在高处同孙步云比肩而立,一身珠光宝气,脸上红妆美艳娇媚,却无半点笑意。终究还是坚忍得很,至少目前瞧不出她是否流过泪。
秋妈妈不忍再看,既心疼茜娘又心疼雁回,只能劝道:“你且努力稍进几口,莫让你姐姐知道更添伤心。”
敬完每桌酒席,茜娘复又披上盖头,登上迎亲的喜车。
雁回实在按捺不住,一直追到车前,舍不得松开茜娘的衣角。
茜娘只得掀起盖头,无奈地说:“不许这副模样,叫人瞧见……”
“我不管旁人怎么瞧……”
“那好,我管,成吗?”茜娘摇摇头,凤冠上的珠翠随之摆动,发出琳琅叮咚之声。“你这样子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你也知家中进来可不算安宁,我父母莫名就互不和气,母亲说是病着,其实谁瞧不出来是受了父亲的气?兄嫂房里也是另一本经,不知什么大师傅才能念得好。你虽是我表妹,胜似亲生姐妹,我不在家中,凡事少不得靠你支撑,如你都抵不住了,我……”
咬着牙尽力不哭泣,雁回强挤出笑颜:“我听你的,你放心。”
“唉,怎能放心。”
茜娘伸手将自己母亲招到眼前,她轻拉起雁回的手,对母亲说:“雁妹妹与我如同亲生姐妹,她才貌俱全又为人温良知心,母亲也是疼爱得很,不消我多说,您必定将好生为雁回操办。”
池姨母倒是肆意流泪,脸庞上满布涕痕,兴许早已哭泣了多时。她哽咽着说:“少夫人勿念,自当尽心去做……”
还未离家,母女之间说话已经生分了。此事使雁回再难自持,忍耐已久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她说不出话,只能一直一直摇着头。
茜娘松开手,又自己拉了盖头遮住面。孙家派来的丫鬟喜娘立即扶她在车内坐稳,拉上了厚重的帘子。
池姨母盯着喜车上路,哀哀对雁回说:“也不知她去那边,身旁一个家人都无,如何……”
“我原以为只是一时生气逞强,谁知到了今日,姐姐还是不准我们任何一人送嫁。”
方才被茜娘握过的手上似乎还余留着她的香气,雁回便也握住池姨母的手。
送别茜娘,雁回吃不下晚饭,在床上伤心了一整夜,次日也待到日上三竿还不愿起来,不去请安也不告假,只是闷头躺着。
昨日在人群中,雁回听到好些宾客形容孙步云,“大气豪爽”“阔绰不凡”。此前池姨丈和池洲劝茜娘,也只说“这是一门好亲事”。无人品评孙步云人品如何,可有学识。
她这才明白,凡是能拿得出手的,都会被摆出来细说,不说便是没有。而人人都避谈这位孙相公的长相,见了便知,当真是令人避之不及。雁回立即想起李璧,也不知他是不是真如池洲说的那般好。
桂子在外间提醒雁回:“别歪困着了,你母亲的信不看吗?”
雁回立即跳了起来冲进书斋。昨日早上收到母亲回信,忙碌中未得以拆开,险些忘却。
捏着厚厚的信封,看到熟悉的娟秀字迹,雁回便又撒开手,洗漱更衣后才再来拆看。
这封回信很长,难怪隔了许多日子。母亲一贯不爱纸上出错,仅写错一字也宁愿另誊一遍,而这封信中却仍有三两处涂改,许是改了又改,无力再改方才作罢。
母亲在信中劝她放宽心思,世上婚姻大事往往如此,当年池姨母也是因父母之命嫁与富商,“亦情好合意”。
见到这几个字雁回一声苦笑,母亲并不知道池家夫妇如今的样子,怎能无端以为人家琴瑟和鸣呢?
终于打起精神一个人在花树下坐着,雁回将母亲的信读了又读,抬头看着树上结出的青绿果子,一颗颗细小而圆润。
平日里虽不时因婚姻事遭几句调侃,雁回总以为此事永远在眼前,迟迟不会到手中。别了茜娘出嫁才痛感无奈,不管女孩儿心中是何滋味,只要父兄舍得撒开手,闺中女儿次日就能成了别人家里的妻。
“怎么在这儿。”桂子推门出来,“我在屋里到处寻你,什么时候自己跑出来了。今日天色好,我喊你去看鱼儿牡丹和菖蒲花。”
“嗯?”雁回自思绪中抽离出来,并未听清桂子方才所说。
“我种的夏花开放,带你去瞧瞧,应是你从前未见过的。”
不容雁回犹豫,桂子拉她站了起来,推着她就往花园处走。雁回只得迅速叠起母亲的回信,小心塞入怀中。
花园在夏日换了一副模样,此前的春花早已凋谢,只留下满枝满地的翠绿,令人眼里清凉舒畅。假山叠嶂里流泻出几缕纤细的溪水,溅出清脆的淙淙声。
“水边那黄的便是菖蒲花,你在此远观,可别走近了,容易落水。”
“叶子细长有几分兰花的意思,这花朵儿点缀水岸,仿若蝴蝶。”雁回感慨着,“盼茜娘归宁时也能见着。”
她又回头对桂子嗔道:“我不是三岁小儿,即使落在这水里也不会如何。”
有几丝凉风吹拂,送来隐约的草木香气,雁回不由得闭上双眼。
桂子任她沉浸了片刻才轻轻摇晃雁回,手指着低处:“你瞧。”
“呀!”雁回低头去看那鱼儿牡丹,果然新奇得很。红花瓣儿包裹着白蕊,状似双鱼,累累自枝上朵朵垂下,叶与牡丹无异。“难怪叫做鱼儿牡丹。”
屈膝蹲到花间,雁回伸手轻抚着鱼儿牡丹花朵,似是自言自语。“如铃铛风吹无声,似荷包内里有容。”
活像个诗人。桂子本想揶揄打趣几句好逗雁回发笑。但看她凝神注视着花朵,兴许当真暂且忘忧,于是静默站在雁回身后。
丽日朗照,在树荫下亦能感受到暑气阵阵,桂子不时用袖子扇扇风,还弯下腰来轻轻呼气吹着雁回的后颈,生怕她中暑。
茜娘婚后七日才归宁。
雁回在堂上徘徊等待多时,车驾刚停下来,马儿还在喘气,茜娘方自车内探出头来,雁回便冲上去抱住了她。
顾不上还有旁人在,雁回抱怨道:“不是说三朝归宁吗?你怎今日才回来。”
茜娘苦笑,在雁回耳边小声说:“得多给我几日,好先止住哭泣。”
“啊?”雁回皱眉。
不愿她过于忧虑,茜娘连忙改口说:“玩笑而已,你真是天真可爱。都是等着当少夫人的身子了,可再别我说什么话都信……”
不解释倒还好,反正早有预料。她连环否认反而使雁回不愿置信。“你说这种话,我还能不信?是有多铁石心肠?”
茜娘避谈此事,先轻推开雁回,好让自己从车上移步下来。
孙家派来的两名随行丫鬟先跳下来,恭敬地抬手供茜娘扶着,一左一右将她一步步“请”下了车。
到底是大户人家,这车里便跟着两个人,其后另有携带礼品行李的人员,加起来怎么也有六七人,排场到底不同。雁回暗想。又去看茜娘身上装扮,果然与在闺中不同。
她青丝全数挽起,盘着一大四小的满头发髻,大发髻当中嵌一枚满池娇金顶簪,莲蕊似是用银丝勾成,但其上点的鹅黄花粉却不知用的何种宝石,细腻精致。余下发髻都由金钗束起,每枚金钗都是同一式样,其上亦细密镶珠嵌宝,不胜用心华贵。
“别瞧了,一会儿到我房里,我摘下来一一与你细看,如你喜欢便留下来使用。”茜娘笑着挽起雁回的手。“我在孙家见了李璧,他上门既是恭贺孙步云,也是为自己学好办喜事的仪礼,可见人家急盼着迎你过门,正着手张罗娶亲呢,你且赶快收拾行李嫁妆。”
雁回果然羞得低头不语。茜娘凑近对她说:“刚巧家里喜上添喜。”
脸上笑意盈盈,但茜娘将“喜”字咬得极重,雁回听了只觉毫无喜气,也无法想着自己的婚事。
反而是茜娘宽慰雁回。“孙步云虽瞧着荒唐但脑子灵活,他是做生意的好手,并非没法子婚配,他弟弟就早已娶亲,他只是起初并无此处打算,方等到现在。”
“他是早倾心仰慕你。”雁回认真看着茜娘。“总算寻了这个机会。”
茜娘眼看着堂上屏风。“你若仔细看了,他面目也不那么骇人,五官还算清秀,皮肤也光洁,或许只是身子稍嫌胖大了些。啊,你若见过他妹妹就好了,是个端庄聪敏人儿,我保证你喜爱她。”
“她?”
“是,孙步云一母同胞的亲生妹妹,名叫风凭。清风的风,依凭的凭。人家到底气派得多,哪像我们小门小户,女孩儿的名字都胡乱取,什么堇娘茜娘,也就瑕儿听着不太一样,到底也不是什么用心名字。孙家妹妹的名字就不这般草率,你想,随风依凭,还颇有些四海为家的味道。她刚好也是有志向抱负,如今选在宫中作公主伴读。”
既然如此,那表嫂名叫绍飞,岂不也是她家里好生取的?念着茜娘或许仍对绍飞有些恨意,雁回未敢说出来。“听起来确是一位女君子。”
“岂止是女君子,说是女学者也过得去。她在宫中受凤城公主赏识,敢与众皇子殿下辩论,如此人物,舍得告假一趟专门回家见我,朝夕陪伴了整整三日,真是给足礼数。可惜成婚那日你是没见到她,风凭说那时还未等到公主下来旨意,因此晚了两日回来,她也抱歉得很。我倒是不在意那些,只是想着如你能见着她一面便太好了,或许她今后能另寻日子回家……”
大赞风凭如何知书识礼,茜娘滔滔不绝。
雁回心中明白,风凭不过归家三日,便有这么多话可以说,而为着孙步云,茜娘只是勉强解释了几句便再不愿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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