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法则:凡人王座

番外:后来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城里待了多久。   很久了。久到忘了上面阳光的颜色,久到忘了自己的名字,久到只剩下一个念头——   等人。   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   三百年前,他也叫吕明。   当然,那时候他不叫这个。他叫什么已经忘了。但掉进深渊之后,他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吕明。意思是“在黑暗里找光的人”。   那时候还没有王建国,没有陈锐,没有哨站,什么都没有。他是最早的那批人里,走得最远的一个。   他找到第一块石头的时候,是在一片火湖里。那时候火湖还不叫火湖,只是一片滚烫的岩浆。他从岩浆里捞出一块金色的石头,手被烫得全是泡,但他没扔。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钥匙。   他拿着那块石头,一路走,一路找。走过黑沙,走过冰原,走过会呼吸的桥,走过沉在水下的城。他见过砾岩——那时候砾岩还年轻,还会说话,还告诉他“往前走,别回头”。   他走到最后,走到那道门前。   门里有一个老人。和后来吕明见的那个老人一样,穿着白袍,眼睛里有星星。   老人说:“坐上去,你就可以回去。”   他看着那把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下面那些人呢?”   老人说:“只能一个人走。”   他沉默了。   他想起了路上遇到的那些人。有的帮他挡过裂齿兽,有的分过他最后一口水,有的在他快死的时候把他背出那片冰原。他们还在下面,还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出口。   他说:“我不坐。”   老人愣住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点头。   “你知道这把椅子,一千年才等来一个人吗?”   他又点头。   “你不坐,就要再等一千年。”   他还是点头。   老人看着他,眼神变了。   “为什么?”   他说:“他们救过我的命。”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人从怀里掏出第九块石头。   “拿着它,你就可以带他们一起走。”   他接过那块石头,看着老人。   “你是谁?”   老人笑了。   “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我坐上去过,又下来了。我等了一千年,等的不是你,是你这样的人。”   老人走向那把椅子,坐下去,消失了。   门开了。   门外是阳光。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跟着他走到这里的人,都在看着他。   他笑了。   “走吧。”   他们走进阳光里。   他最后一个跨过那道门。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软的,像一场梦。   他回头看了一眼。   门还在。还开着。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   后面的人问他:“你怎么不走?”   他说:“我再看看。”   等所有人走远了,他转身,又跨回了那道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回到那座城,回到那把椅子消失的地方,坐下来,开始等。   等下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   三百年的时间很长。   长到他忘了阳光的颜色,长到他的身体慢慢干枯,长到他的眼睛变成两团绿光。   但他还记得那件事——   那个老人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   “他们救过我的命。”   他一直在想,那些人真的救过他的命吗?   有的救过。有的没有。有的只是走在同一条路上,碰巧遇见,碰巧同行了一段,碰巧在他快死的时候递过一口水。   但那句话是真的。   因为在那条路上,除了那些人,什么都没有了。   他等了三百年。   等来的第一个人,是一个穿白袍的人。   那人也拿着石头,也走到这道门前,也看见那把椅子。   他站在那人面前,说了当年那个老人对他说的话:   “坐上去,你就可以回去。”   那人看着他,问:“下面那些人呢?”   他沉默了。   他想起三百年前,他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说:“只能一个人走。”   那人也沉默了。   然后那人说:“我不坐。”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如果那团绿光有心的话。   “为什么?”   那人说:“他们还在下面。”   他看着那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三百年没笑过,笑得很难看:   “你和我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第九块石头,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石头,看着他。   “你是谁?”   他说:“我是你。”   那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撒谎。   但他知道,这个谎必须撒。   因为只有这样,那人才能替他走完那条路。   那人走进门里,拿到第七块石头,然后出来,告诉他:“下面有一个穿白袍的人,他说他是你。”   他点点头。   “他就是我。”   那人走了。   他继续等。   又等了不知道多久。   等来的第二个人,是另一个吕明。   他站在那人面前,说了和上次一样的话。   那人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也给了同样的回答。   但这一次,那人没有接那块石头。   那人说:“要么他们一起走,要么都不走。”   他愣住了。   三百年,他见过无数人。有人选了坐上去,有人选了留下来。但从没有人说过这句话。   他看着那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他从怀里掏出第九块石头,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石头,看着他。   “你到底是谁?”   他说:“我是最早的人。”   那人走了。   带着所有人,一起走进阳光里。   他站在那座城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跨过那道门。   最后一个跨过去的是那个人——那个和他一样叫吕明的人。   那个人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门关上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干枯的,皮包骨头的,没有温度的手。   他突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老人最后说的话:   “我坐上去过,又下来了。我等了一千年,等的不是你,是你这样的人。”   他现在懂了。   他等的也不是那个人。   他等的是那个能替他说出那句话的人——   “要么一起走,要么都不走。”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道永远亮着的裂缝。   它还是那个颜色。还是那个样子。和三百年一模一样。   但他的眼睛里,那两团绿光,慢慢暗了下去。   不是熄灭。   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坐下来,靠着城墙,闭上眼睛。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带着石头的冷。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   暖的,软的,像一场梦。   “终于……”他轻轻说,“等到了。”   他的手垂下去。   那两团绿光,彻底灭了。   很多年后,又有人走进这座城。   他们看见城门口坐着一具骸骨,穿着破烂的白袍,脸上戴着面具。   有人想把面具摘下来看看。   旁边的人拦住他:   “别动。让他睡吧。”   他们绕过那具骸骨,走进城里,继续往前走。   城门口,那具骸骨静静地坐着。   面朝那道门的方向。   好像在等什么。   又好像,终于不用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