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掉下来的时候,右腿就断了。
不是骨裂,是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肉里戳出来,血把整条裤腿染透了。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道暗红色的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骂。
骂完老天骂自己,骂完自己骂那个破钻头。骂了大概一刻钟,骂累了,他撑着坐起来,把腿上的伤口扎紧,然后开始爬。
爬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见到任何活的东西。只有石头,石头,更多的石头。渴了就舔石头上的露水,饿了就嚼皮带——他那根牛皮腰带,三天嚼没了。
第四天,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王建国爬过去,摸了摸——还有气,活的。他把那人翻过来,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他把自己最后一点水喂给那人。
那人醒过来,看着他,愣了几秒。
然后那人开口:“你是……中国人?”
王建国点点头。
那人咧嘴笑了——在这种地方,居然还能笑出来:
“我叫陈锐。生物学家。”
王建国也笑了。
“王建国。搞地质的。”
两个人在那片荒原上,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的事,吕明在王建国的笔记本里都看过了。
陈锐带着他找到绿洲营地,遇见伊桑,遇见那个银白色眼睛的老人。他们在营地待了三个月,学会了深渊语,学会了怎么躲裂齿兽,学会了哪些石头能挤出能喝的水。
然后陈锐说:“我要往深处走。”
王建国问他为什么。
陈锐说:“这地方不是意外。是被人设计的。我想知道是谁。”
王建国劝他别去。太危险。
陈锐摇头。
“你不想回去吗?”
王建国沉默了。
陈锐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要是找到回去的路,回来接你。”
第二天早上,陈锐不见了。
王建国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每天坐在营地门口,盯着那条通往深处的路。伊桑劝他别等了。他不听。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陈锐回来了。
他站在营地门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衣服烂成了布条,脸上全是疤。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像两团火。
王建国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陈锐推开他,说了一句话:
“我找到真相了。”
那天晚上,陈锐把一切都告诉了王建国。
深渊的来历。聚合的秘密。钥匙的真相。那些绿光是什么。那个穿白袍的人是谁。
王建国听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锐说:“我要再下去一次。这次一定要拿到那块石头。”
王建国说:“我跟你去。”
陈锐摇头。
“你腿没好。去了也是拖累。”
王建国想说点什么,但陈锐没给他机会。
“如果我回不来,你就等着。等下一个能看见石头记忆的人。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让他替我们走完这条路。”
王建国看着他。
“你凭什么觉得会有下一个?”
陈锐笑了。
“因为我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二天早上,陈锐又不见了。
这一次,他再也没回来。
王建国在绿洲营地等了五年。
五年里他学会了刻石头,学会了把记忆存在石头里,学会了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他把所有知道的事都刻在一块蓝石头上,等着那个“能看见的人”。
后来邪教徒来了。
绿洲营地被占了。伊桑带着活下来的人逃了,逃进峡谷深处,建了哨站。王建国没走。
他一个人往深处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找到了一个岩洞。
洞里很黑,很安静,什么都没有。他坐下来,靠着墙,把那本笔记本放在旁边。
腿早就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麻了。整个人都是麻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蓝石头,握在手里。
石头还是温的,还在发着淡淡的光。
他看着它,想起陈锐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闭上眼睛。
“快来吧。”他轻轻说,“我等不动了。”
后来吕明找到那个岩洞的时候,王建国已经只剩一具骸骨。
但那块蓝石头还在发光。
那本笔记本还在。
那个“能看见的人”,终于来了。
---
陈锐死在回声峡谷的边缘。
他是被那些绿光追上的。追了三天三夜,跑到最后,腿已经迈不动了。
他靠着石头坐下来,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绿光。
怀里揣着一块石头。红的那块。
他从深处带出来的。第七把钥匙。
他知道自己送不出去了。
但他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最后的力气写了一行字:
“如果你找到这个包,说明你已经见过王建国的笔记了。替我活下去。”
他把本子和石头一起塞进背包,把背包藏在石头缝里。
那些绿光围上来了。
陈锐抬起头,看着头顶那道裂缝。
他突然想起第一天掉下来的时候,王建国把他翻过来,把最后一点水喂给他喝。
他笑了。
“老王,我先走了。”
绿光吞没了他。
很多年后,吕明在石头城里找到了那个背包。
他打开那张纸,看见那行字。
“替我活下去。”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替陈锐走。
替王建国走。
替所有最早的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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