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比看起来长。
吕明走了很久,久到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转圈。四周全是雾,脚下是石头,前面是雾,后面也是雾。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脚下的桥突然没了。
不是断,是走完了。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的雾淡了一些,能看清几十步远的地方。
前面是一座城。
不是哨站那种土墙围起来的村子。是真正的城——石头垒的城墙,三丈高,城墙上还有垛口。城门洞开着,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吕明站在城门口,没急着进去。
他抬头看城墙。墙面上刻着东西,和塞拉斯胳膊上的疤一样——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爬满了每一块石头。
有些符号在发光。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光。蓝的,紫的,偶尔有一两道白的。它们在石头表面游走,像活物,像血管里的血。
吕明伸手摸了摸。
石头是冷的。
但那些符号经过他手指的时候,会颤一下。像被碰到的人,缩了一下。
他把手缩回来,握紧地质锤,走进城门。
城里比城外更暗。
头顶看不见裂缝,只有一片漆黑。脚下是石头铺的路,很平,很整齐,不像天然形成的。路两边是一排一排的房子,也是石头的,有门有窗,但门窗都关着。
吕明走过第一排房子,没发现什么。
走过第二排,还是没发现什么。
走到第三排中间,他停下来了。
有一扇门开着。
不是全开,是开了一条缝。黑漆漆的缝,像在等他。
吕明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门推开。
屋里很黑。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慢慢地看清了一些轮廓。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的地方有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骸骨。穿着破烂的衣服,躺在那里,手交叠在胸口,像睡着了一样。
吕明走近几步。
骸骨的头骨上,刻着那些符号。和城墙上的一样,和塞拉斯胳膊上的一样。
他站在床边,盯着那具骸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那间屋子,继续往前走。
一路走,一路看。
每一间屋子里都有骸骨。有的在床上,有的在地上,有的靠在墙边。姿势不同,但有一点相同:每一具骸骨上,都刻着那些符号。
吕明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高台。石头垒的,三丈见方,一丈高。高台顶上立着一根柱子,通体漆黑,看不清是什么材质。
柱子下面,蹲着一个人。
一个石头人。
和砾岩一模一样。灰白色的身体,有手有脚,脑袋上两个黑洞。但它比砾岩大得多——坐在那里,比吕明站着还高。
它低着头,两个黑洞对着地面,好像在沉思,好像在等待。
吕明站在高台下面,看着它。
它没动。
吕明走上高台,走到它面前,站定。
它还是没动。
吕明从怀里掏出那块蓝石头,握在手里,朝它举了举。
石头发光了。
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蓝光照在石头人身上,那些灰白的表面开始变化——有纹路浮现出来,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和城墙上的符号一样。
石头人的脑袋动了。
它慢慢抬起头,两个黑洞对准吕明。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外面,是从脑子里:
“你来了。”
吕明握着石头,手心全是汗。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那声音说,“石头记得。你还在上面的时候,石头就记得你了。”
上面?
吕明愣了一下。它说的是昆仑山?还是更早?
“你是谁?”
“我是这座城最后一个活着的人。”那声音顿了顿,“现在是最后一个死去的。”
吕明看着它,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声音继续:
“下面的这些人,都是我的族人。我们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从哪儿来。后来那些东西来了。它们在我们身上刻字,把我们变成它们的容器。”
“什么东西?”
“就是你在峡谷里见过的那些绿光。”那声音说,“它们不是人。是这深渊里的另一种东西。它们没有身体,需要借别人的身体活。我的族人,一个一个被它们占了。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些老得占不了的。”
吕明想起那些绿光,想起它们飘动的样子,后背有点凉。
“那你呢?”
“我把自己变成了石头。”那声音说,“它们占不了石头。”
吕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蓝石头。
“这也是你的族人?”
“是我的女儿。”那声音说,“她被占之前,把最后一点记忆留在里面。后来被你找到了。”
吕明握紧那块石头,感觉它比以前更烫了。
“她让我来找你。”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在了。留下的只是记忆。”
“但她的记忆救了我好几次。”吕明说,“没有它,我早就死在那些绿光手里了。”
那声音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它开口:
“你想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吕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怎么离开?”
“知道。”那声音说,“我的族人试过。成功了几个,我不知道。但有一条路,可以试试。”
“什么路?”
那石头人抬起手,指向城外的方向。
“往东走,一直走到雾散。那里有一片平原,平原尽头有一道门。门后面是什么,没人知道。但进去的人,没回来过。”
吕明看着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你为什么不走?”
“我走不了。”那石头人说,“我把自己变成了石头,也把自己拴在了这儿。这座城还在,我就还在。”
它低下头,两个黑洞重新对准地面。
“你走吧。趁它们还没来。”
吕明站在那儿,看着它,看着这座满是骸骨的城,看着手里的蓝石头。
他想起塞拉斯的话:
“天亮前回来。不然我就走了。”
他不知道这儿有没有天亮。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把蓝石头揣回怀里,朝那个石头人点了点头。
“谢谢。”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
吕明转身,跑下高台,跑过那些躺满骸骨的街道,跑出那座城门,跑上那座石桥。
雾又浓起来了。
但他没停。
一直跑。
跑到看见那堆火,看见那个老头,他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塞拉斯坐在火边,抬头看他。
“回来了?”
吕明点头。
塞拉斯笑了笑:
“看见什么了?”
吕明摸着怀里的石头,想起那个石头人,想起那些骸骨,想起它最后说的那句话。
“一座城。”他说,“还有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塞拉斯往火里添了根柴,没再问。
火噼啪响着。
远处,雾里,那座桥慢慢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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