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吕明站在村子门口,看着那些选择留下的人。
二十三个。加上那个等了二十三年的老头,加上哑姐,加上几个年轻力壮的,剩下的大多是走不动的老人和不愿走的孩子。
他们站在那堵土墙后面,看着他。
没人说话。
伊桑站在吕明旁边,拄着那根银白色的手杖。
“真不跟我们一起走?”吕明问。
伊桑摇头。
“我在这地方待了三十七年。从第一个哨站到第二个,再到这个。走了三次,够了。”
“那他们……”
“他们选留下来,是他们的命。”伊桑转过身,银白色的眼睛看着吕明,“你不一样。你还想活。那就去活。”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吕明手里。
是那块石头。
那块被扔出去的、发着蓝光的石头。
吕明愣住了。
“你怎么……”
“半夜去捡回来的。”伊桑说,“砾岩让我带给你。它说,这石头认主了。你扔不掉。”
吕明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灰扑扑的,这会儿没发光,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暖意——像有温度,像活着。
“它有什么用?”
“不知道。”伊桑说,“但砾岩说,关键时候它会帮你。”
吕明把石头塞进怀里,和王建国的笔记本、陈锐的信放在一起。
“往雾谷走,一直走,别回头。走不动了也得走。走到看见一座石桥,就停下来。桥对面有个山洞,洞里有人。”
“谁?”
伊桑没回答。他转身往回走,走进村子,走进那扇土墙围起来的门。
门关上了。
吕明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峡谷更深处走。
雾谷。
走了大概半天,雾气开始浓起来。
一开始只是薄薄一层,像清晨的雾,能看清十步以外。后来越来越浓,五步,三步,最后伸手出去,手指都看不清。
吕明停下来,从背包里翻出一根绳子——伊桑给的,让他系在腰上,防止走散。但他是独个儿,系给谁看?
他把绳子收回去,继续走。
雾气里有声音。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是话——是语言。不是深渊语,是他能听懂的话。
吕明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那声音飘过来,飘过去,像风里的叶子。
“……明……”
“……吕明……”
他愣住了。
那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不是“有人”。是那个声音本身在喊他。从一个方向,从四面八方,从雾气深处。
“吕明……”
他握紧地质锤,朝声音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声音没了。
换了另一个方向:
“这边……来这边……”
他又朝那个方向走。
走了二十几步,声音又没了。
换了第三个方向:
“别走了……前面是悬崖……”
吕明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转着圈看四周。除了雾,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了王建国笔记里那句话:
“别相信你的眼睛。”
现在得加一句:
也别相信耳朵。
他闭上眼睛,开始往前走。
不是朝声音的方向。是凭感觉,凭刚才记住的方向——往雾谷深处,往那座石桥。
走了不知道多久,脚下的路突然变了。
不是石头,是软的。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会下陷,会回弹。
吕明睁开眼,低头看。
雾太浓,看不见脚。但他能感觉到,脚底下有东西在动——在呼吸,在起伏。
活壤。
这地方也有活壤。
他不敢停了,加快脚步往前冲。
跑了大概一刻钟,脚下的触感变回石头。他停下来,大口喘气,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这时候,前面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绿光。是暖黄色的,像火把。
吕明握紧地质锤,朝那光走过去。
走了几十步,雾散了。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不大,几十平米,四周还是浓雾。空地中央生着一堆火,火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穿着破烂的袍子,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他低着头,好像在烤火,又好像在打盹。
吕明盯着他看了半天,没动。
那老头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正常的——不是银白,不是绿,就是正常的、浑浊的、老人的眼睛。他盯着吕明,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等了你三天。”他说,“再不来,我这火就要灭了。”
吕明握着地质锤,没说话。
老头朝他招手:
“过来坐。站着不累?”
吕明没动。
老头叹了口气:
“伊桑让你来的吧?石头桥,山洞里有人。我就是那个人。”
吕明愣了一下。
“你是……”
“我叫塞拉斯。”老头拍拍身边的地面,“坐。有话慢慢说。反正你走不出这雾,今晚得跟我挤。”
吕明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火很暖和。和深渊里任何东西都不一样,是真正的、能让人放松下来的暖和。
塞拉斯递过来一个东西。黑乎乎的,像烤过的根茎。
“吃吧。雾谷里长的,叫雾薯。能吃,没毒。”
吕明接过来,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能填肚子。
“伊桑让你来找我,什么事?”
塞拉斯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说?”
“他只说来雾谷,找石桥,桥对面有人。”
塞拉斯点点头。
“那就是没说。也好,省得你提前害怕。”
“害怕什么?”
塞拉斯没回答。他指了指吕明的胸口:
“你怀里,是不是有块发蓝光的石头?”
吕明的手按在胸口上,没动。
塞拉斯笑了:
“别紧张。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那石头的气息,隔着三里地我都闻得到。”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塞拉斯往火里添了根柴,“我是第一个从绿洲营地逃出来的人。”
吕明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十七年前,我还是个和你一样刚掉下来的倒霉蛋。那时候没有哨站,没有砾岩,什么都没有。我走了三个月,走到绿洲营地。以为找到了活路。结果……”
他没说下去。
“结果什么?”
塞拉斯撩起袖子,露出胳膊。
胳膊上全是疤。不是普通的疤,是刻出来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和邪教徒留在哨站墙外的符号一模一样。
“他们在我身上刻这些,刻了七天七夜。刻到最后,我快死了。他们把我扔进一个坑里,等死。”
他看着吕明,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但坑里还有别人。已经死了的。我从他们身上扒下衣服,把自己裹起来,装成死人。等那些东西走了,我爬出来,爬了三个月,爬到这儿。”
吕明盯着那些疤,说不出话。
塞拉斯把袖子放下,笑了笑:
“所以你看,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命硬。”
火噼啪响着。
吕明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让我来,是为什么?”
塞拉斯盯着他,眼神突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老人家的浑浊,是另一种东西——尖锐的,像刀。
“因为你能看见。”
“看见什么?”
“石头里的东西。”塞拉斯说,“砾岩告诉我的。它说你能看见那些画面,能听见那些声音。这本事,一百个人里不一定有一个。”
吕明没说话。
塞拉斯站起来,走到空地边缘,看着那些雾。
“雾谷下面,埋着一座城。很老很老的城,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老。城里有个东西,一直在等人。”
他回过头:
“你愿不愿意去看看?”
吕明看着那片浓雾,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看着自己手里那块还在发暖的石头。
他想起伊桑的话:
“你还想活。那就去活。”
他站起来。
“带路。”
塞拉斯笑了。
“不用我带。你已经到了。”
他往旁边让开。
吕明这才看见,空地边缘,雾里,有一座桥。
石头的。
很窄,只够一个人走。
桥那头,雾更浓,什么都看不见。
吕明走到桥头,回头看了一眼塞拉斯。
那老头站在火边,朝他挥手:
“去吧。天亮前回来。不然我就走了。”
吕明转过身,踏上那座桥。
走进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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