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法则:凡人王座

第8章 守夜

  那晚,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光。   吕明扔在地上的石头,蓝光越来越亮,像一小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它躺在那儿,一闪一闪,和峡谷深处那些绿光遥相呼应。   伊桑盯着那石头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吕明没想到的事。   他抓起石头,冲出屋子,往村子另一头跑。   吕明想追,被一只手拽住了。   是隔壁那个从来不说话的哑姐。她站在黑暗里,脸上的疤看不清,但眼睛亮得吓人。她朝吕明摇头,使劲摇头。   外面传来伊桑的喊声:   “都别出来!”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往峡谷方向跑。   吕明挣开哑姐的手,冲到门口。   他看见伊桑跑到村子最边缘的那堵墙下,把那块发光的石头扔了出去——扔过墙,扔进峡谷的黑暗里。   石头还在发光。蓝幽幽的,像一颗坠落的流星,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乱石堆里。   峡谷深处的绿光停住了。   它们聚在一起,像是在商量什么。   然后它们开始移动。朝着石头落下的方向。   伊桑站在墙边,一动不动,看着那些绿光从远处飘过,飘向峡谷的另一侧。它们没有进村子。它们去找那块石头了。   过了很久,绿光消失在峡谷深处。   伊桑慢慢走回来。   经过吕明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跟来。”   吕明跟着他,回到那间屋子。   伊桑点起火把,在椅子上坐下。银白色的眼睛盯着吕明,看了很久。   “那块石头,砾岩给你的?”   “不是。是它给我看记忆的时候,我自己揣兜里的。”   伊桑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所有人?”   吕明没说话。   伊桑叹了口气。   “那些绿光,是邪教徒的探子。它们能感应到‘印记’。你身上有印记,那块石头也有印记。放在一起,就是明灯。”   “什么是印记?”   “被石头记住的人。”伊桑说,“砾岩给你看了记忆,你就被它记住了。那些石头里,有你的痕迹。邪教徒要的就是这个。他们收集有印记的人,带去绿洲营地,然后就……”   他没说下去。   吕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继续说,开口问:   “然后就什么?”   伊桑摇头。   “没人知道。去过的人,没一个回来过。”   外面突然有人敲门。   伊桑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四十岁,胡子拉碴,穿着件破烂的军大衣。他看了吕明一眼,对伊桑说:   “探子走了。但它们在峡谷口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你去看看。”   伊桑抓起手杖,跟着那人往外走。吕明也跟上去。   三人走到村子最边缘的那堵墙下。   墙上插着火把,照亮了墙外的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和沙土。   但石头上,多了几道痕迹。   不是天然的。是有人刻意刻上去的。弯弯曲曲,像河流,像藤蔓,像某种奇怪的符号。   伊桑盯着那些符号,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什么?”吕明问。   “标记。”伊桑说,“它们留下这个,意思是这个地方被盯上了。下次再来,就不是探子了。”   “那怎么办?”   伊桑没回答。他转身往回走,走得很快。   吕明跟上去。   “去哪儿?”   “找砾岩。”   他们又去了那片石林。   砾岩还是蹲在那儿,和白天一模一样。但这次,它周围多了几个石头人——同样的灰白色身体,同样的两个黑洞。它们散坐在石塔之间,像一群沉默的守夜人。   伊桑走到砾岩面前,蹲下来,把手按在它脑袋上。   这一次他没说话,只是按着,很久。   吕明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石头人。它们也在看他——那些黑洞洞的眼窝,全都对着他。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伊桑站起来。   “砾岩说,它们会守一晚。但只能守一晚。”   “然后呢?”   “然后我们要决定,是走,还是留。”   走?   吕明愣了一下。这村子虽然破,但好歹有墙,有人,有火。能走到哪儿去?   伊桑看出他在想什么。   “你以为这哨站是第一个?”他说,“之前还有两个。都被邪教徒找到了。找到之后,就没了。”   “那些人呢?”   “有的死了。有的被抓走了。剩下的,逃到更深处。”   伊桑指着峡谷更黑的方向:   “再往里走,是雾谷。雾气能挡住探子的感应,也能挡住人的眼睛。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但剩下那一个,活下来了。”   吕明看着那片黑暗,什么都没说。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还黑着——这里根本没有天亮这回事。但村里所有人都醒了。他们聚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围成一圈,火把插了一圈,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是明暗交错的影子。   伊桑走进去,站在中间。   “你们都知道了吧。”他说,“探子留下了标记。下次来的,就是它们的主子。”   没人说话。   “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留在这儿,加固防御,和它们拼。二是往雾谷走,找新的地方。”   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老人开口了。是那个每天坐在门口发呆的老头。   “我留下。”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站起来,颤颤巍巍的,但声音很稳:   “我等了二十三年,等那道门。它没开。现在我也不等了。死在哪儿都是死。我选这儿。”   他走出人群,回自己屋里去了。   然后是第二个。   是那个哑姐。她没说话,只是走到伊桑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留下”的那一边。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留下,有人犹豫。   伊桑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   最后,他看向吕明:   “你呢?”   吕明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些选择留下的人——那个等了二十三年的老头,那个从来不说话的哑姐,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男女。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看懂了。   不是勇敢。   是累了。   累得不想再跑了。   他想起自己从掉下来到现在,一直在走,一直在跑,一直不敢停。酸液沼泽,绿洲营地,石头城,回声峡谷……他走了多远?不知道。但他还不想停。   “我去雾谷。”他说。   伊桑点点头。   “明天天亮——如果这儿有天亮的话——就出发。”   人群散了。   吕明回到伊桑的屋子里,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房顶发呆。   他摸了一下怀里。王建国的笔记本还在。陈锐的信还在。那块被伊桑扔出去的石头不在了。   他想起砾岩看他的眼神——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它说看不透他。   他也看不透自己。   为什么那块石头会发光?   为什么那些探子感应到了他?   为什么他要往雾谷走?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不能停。   停了,就会被找到。   被找到,就会变成那些绿光里的一员。   吕明闭上眼睛。   外面,那些石头人蹲在村子周围,守着这个小小的、随时可能消失的地方。   远处,峡谷深处,那些绿光还在飘。   等着天亮。   如果这儿有天亮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