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明在哨站躺了三天。 说是躺,其实也就第一天老实。第二天他就拄着根拐杖在村里转悠了——伊桑不让,但他闲不住。 这地方不大,三十几间房子,绕一圈用不了十分钟。但转着转着,吕明发现一件事: 这里的人,都有故事。 东边那间茅屋里住着一个老头,每天坐在门口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吕明问他话,他不答。后来别人告诉他,老头掉下来二十三年了,老婆孩子全在上面,他每天坐着是在等一道门——一道据说偶尔会打开的、能回去的门。 西边那间住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她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但谁生病了受伤了,她会默默把药放在门口。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大家都叫她“哑姐”。 还有几个孩子。是掉下来之后才生的,父母都是坠落者。他们没见过真正的太阳,没见过青草,没见过会飞的东西。他们眼里的世界,就是这片石头、这道裂缝、这座土墙围起来的小村子。 吕明转着转着,心里堵得慌。 第三天傍晚,伊桑找他。 “能走了?” 吕明动了动左腿。伤口已经长好了,只剩一道粉红色的疤,摸着有点痒。 “能。” “那跟我来。” 伊桑带他出了村子,往峡谷更深处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石林。不是那种天然的石柱,是一块一块的大石头,被人码起来的,码成塔的形状,高的有四五米,矮的也到腰。 石塔中间,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石头做的东西——和之前山洞里那个一模一样。灰白色的身体,有手有脚,脑袋上两个黑洞。 伊桑走过去,在那东西面前蹲下来。 “这是砾岩。”他说,“哨站里活得最久的。” 吕明盯着那石头人看了半天。 “它是活的?” “算活的。也不算活的。”伊桑站起来,“它们是这深渊里最老的居民,比我们所有人类都早。它们不吃不喝,不睡不动,就蹲着。但你要是问它们事儿,它们会回答。” “怎么回答?” 伊桑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拳头大,灰扑扑的,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他把石头贴在砾岩的脑袋上,贴了大概十秒,然后拿下来,递给吕明。 “握着。” 吕明接过来。 手刚握住,脑子就炸了。 和之前那块蓝石头一样,画面直接涌进来。 但这次不是一个人的记忆。是无数个人的。 他看见了万渊平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是更早的——没有裂缝,没有酸液沼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 然后裂缝出现了。从天上往下劈,把大地劈成两半。 然后有人掉下来。一个,两个,一群,无数群。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话,摔在不同的地方。 然后有人站起来,往前走。有人死了。有人活下来。有人搭房子。有人生孩子。有人疯了。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然后裂缝又亮了。 然后更多的人掉下来。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像永远不会停的轮回。 吕明猛地睁开眼睛,把石头扔了。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满头冷汗。 伊桑站在旁边,看着他,银白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看见了?” 吕明点头。 “砾岩说,你是这五年来第一个能看见这么多的人。” 吕明撑着站起来,腿有点软。 “那些画面……是什么?” “是深渊的记忆。”伊桑说,“这地方存在了多久,没人知道。但这些石头记得。它们记得每一个掉下来的人,每一场战斗,每一次死亡。” 他指了指那些石塔: “每一座塔,就是一个死去的人。砾岩把它们码起来的。它说,活着的人要记住死去的人。” 吕明看着那些石塔,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座。 他突然想起王建国笔记本里那句话: “石头会记住你。” 原来是真的。 “你带我来这儿,就为了让我看这个?” 伊桑摇头: “砾岩想见你。” 吕明愣了一下,看向那个石头人。 它还是蹲着,两个黑洞对着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吕明觉得它在看自己。 伊桑走过去,把手按在砾岩脑袋上,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 “它说,你身上有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不一样?” 伊桑又听了一会儿。 “它说,它看不透你。你来的时候,它看见你身上有一道光。那道光和任何它见过的都不一样。” 吕明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光?他什么也没看见。 “它说,让你小心。邪教徒在找这样的人。” “邪教徒?” 伊桑点点头,指向峡谷口的方向: “绿洲营地那帮人。他们侍奉深渊,相信聚合能让他们成为钥匙。他们在收集有‘印记’的人——你这种被石头记住的人。” 吕明脑子里闪过那些绿光的画面。那些没有眼睛的“人”。那根翠绿的柱子。 “他们抓人干什么?” 伊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抓走的,没一个回来过。” 砾岩突然动了。 它抬起一只手,指向峡谷更深处。 伊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 “峡谷深处有动静。邪教徒的巡逻队。”伊桑转身就往回走,“回村子,通知所有人。今晚不能有光。” 吕明跟上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石头人。 它还蹲在那儿,指着峡谷深处,一动不动。 像在警告什么。 像在等着什么。 --- 当天夜里,哨站一片漆黑。 所有火把都熄了。所有人都躲在屋里,不敢出声。连孩子都被捂住了嘴。 吕明蹲在伊桑屋里的窗边,看着外面。 峡谷深处,有几点绿光在移动。 很小,很远,但看得见。它们飘来飘去,像鬼火,像眼睛,像在找什么东西。 伊桑坐在黑暗里,没动。 “它们经常来?” “三天两头。”伊桑的声音很低,“它们在找有印记的人。找不到就走。” “找到了呢?” 伊桑没回答。 那几点绿光飘了大概半小时,慢慢往峡谷深处退了。 吕明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他怀里突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摸出那块石头——砾岩给他看记忆的那块。灰扑扑的,这会儿却在发着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光。 蓝色的光。 伊桑猛地转头。 “你身上有石头?” 吕明还没来得及回答,峡谷深处那几点绿光突然停了。 然后,它们转过来。 朝着哨站的方向。 伊桑站起来,一把抓住吕明的肩膀: “扔了它!” 吕明把石头扔在地上。 但那光还在亮。 绿光开始往这边飘。 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