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
陈锐的信里是这么说的。吕明就照着做。在这鬼地方,有个方向总比没方向强。
左腿越来越糟。
绷带换了三次,每次换下来都是一滩黄水。伤口边缘开始发黑,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吕明知道这不是好兆头——野外跑多了,坏疽什么味他闻得出来。
但他没办法。
只能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石头开始变少了。不是没有,是越来越少,越来越小。到最后,脚底下踩的不再是石头,是土。
真的土。
黑的,松软的,一脚踩下去会陷进去那种。
吕明愣在那儿,低头看了半天。
土。他竟然在怀念土。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有腥味,但不像活壤那种腥,是正经的、带点腐殖质的土腥味。像老家田里的味道。
他把土撒了,继续走。
走了大概两小时,前面出现了一道峡谷。
不是普通峡谷。是那种一刀劈开的,两边石壁直上直下,光滑得像镜子。峡谷口很窄,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回声峡谷。
到了。
吕明站在峡谷口,没急着进去。
他从背包里翻出陈锐的指北针。指针还是坏的,一动不动,但金属壳还能用。他把指北针贴在石壁上,等了十秒,拿起来看。
壳上凝了一层水珠。
峡谷里面有水汽。这意味着可能有活水。也可能有活的东西。
他又看了看那道裂缝。裂缝的光照不进峡谷,峡谷口像一张嘴,把所有的光都吞了。
吕明握紧地质锤,走进去。
刚走三步,他停下来了。
脚步声不对。
不是他走路的声,是回声。脚步声在峡谷里弹来弹去,从左边弹到右边,从前面弹到后面,最后变成一堆乱七八糟的响,像有十几个人在同时走路。
吕明放轻脚步,回声也跟着轻。但就是消不掉。
他干脆不管了,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峡谷突然宽了。
不是变宽,是豁然开朗——像从瓶口走进瓶肚子。头顶看不见裂缝了,只能看见一片漆黑。脚下踩的不再是石头,是某种硬邦邦的东西,像夯实的土。
远处有一点光。
不是绿光,是暖黄色的,像火把。
吕明朝光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堵墙。
土墙,三米高,顶上插着几根火把。墙中间有一扇门,木头钉的,关得严严实实。门两边站着两个人。
不,不是人。
是人形的东西。穿着破烂的衣服,站着,一动不动。和绿洲营地那些“人”一模一样。
吕明脚步停了。
他握紧地质锤,准备跑。
这时候,那两个人动了。
其中一个抬起手,把脸上的帽子掀开。
露出一张脸。
有眼睛,有鼻子,有嘴。不是空的。
活的。
那人盯着吕明看了几秒,开口:
“新来的?”
吕明没说话。
那人又看了看他的左腿,啧了一声:
“腿成这样还能走到这儿,命够硬的。”
他转身,朝门里喊了一声:
“伊桑!又来了一个!腿烂了!”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老,很哑,但有力:
“抬进来。”
那人回过头,朝吕明招招手:
“走吧。别愣着。”
吕明握着地质锤,没动。
那人笑了:
“怕我们是邪教徒?”
吕明还是没说话。
那人指了指自己胸口。吕明这才注意到,他衣服上缝着一块布,画着一个图案——一只手,握着一根棍子,棍子顶端有一团火。
“掌灯人。”那人说,“听说过吗?”
吕明脑子里闪过王建国笔记里的那句话:
“营地有个老人,自称‘掌灯人’。眼睛是银白色的,会发光。他说他在深渊待了三十七年。”
他松开地质锤。
那人点点头,转身推开门。
吕明跟着走进去。
门里是一个村子。
不大,三十来间房子,土墙茅顶,挤成一团。房子中间有路,路上铺着碎石头。路边插着火把,隔几步就有一根,把整个村子照得暖黄暖黄的。
有人在路上走。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穿什么的都有——冲锋衣、牛仔服、军装、甚至还有袍子。他们看见吕明,都会停一下,看一眼他的腿,然后继续走自己的。
吕明跟着那个人,走到村子中央的一间房子前面。
房子比其他都大,门口挂着两盏灯,发着银白色的光——不是火把那种黄光,是真的银白色,像月亮。
那个人敲了敲门:
“伊桑,人带来了。”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
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银白色的。整只眼睛都是银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是两团银光。
他盯着吕明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他的腿。
“进来。”他说。
吕明进去。
房子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各种瓶瓶罐罐,里面装着颜色古怪的液体。
伊桑指了指床:
“坐下。腿伸出来。”
吕明照做。
伊桑蹲下来,拆他腿上的绷带。绷带已经和肉粘在一起了,撕的时候吕明咬着牙,没出声。
伊桑看了他一眼:
“能忍?”
吕明点点头。
伊桑继续拆。
拆完绷带,腿上的伤口露出来了。从小腿中间到脚踝,一大片烂肉,黄的黑的混在一起,边缘已经开始发紫。有几个地方能看见骨头。
伊桑盯着那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个瓶子,倒出一些液体在手上。那液体也是银白色的,发着淡淡的光。
他把手按在吕明的伤口上。
吕明浑身一紧。
不是疼。是烫。像有火在伤口里烧。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汗往下淌。
伊桑的手在他腿上慢慢移动,银白色的光渗进肉里,那些烂肉开始变色,从黑变紫,从紫变红,最后变成正常的那种粉红色。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五分钟。
伊桑收回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行了。”他说,“但三天不能走路。不然还会烂。”
吕明低头看自己的腿。
伤口还在,但已经不烂了。那些黄的黑的全没了,只剩下一条粉红色的疤,像长了好几个月那种。
他抬起头,看着伊桑。
伊桑也看着他,银白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是华夏人?”伊桑问。
吕明点头。
伊桑沉默了几秒。
“王建国,认识吗?”
吕明愣了一下。
伊桑看着他的反应,点点头:
“看来你见过他了。”
他从墙上取下一个瓶子,倒出一杯水,递给吕明:
“喝吧。喝完告诉我,你是怎么下来的。”
吕明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
很久没喝过甜的东西了。
他握着杯子,看着眼前这个银白色眼睛的老人,突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累。
从掉下来到现在,他一直绷着,一直在走,一直在躲,一直在想怎么活下去。现在终于有个地方能坐下了,有个人能说话了,那股劲一松,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喝完了那杯水。
然后他开始说。
从昆仑山钻探开始,到掉进深渊,到遇见裂齿兽,到找到王建国的笔记,到穿过酸液沼泽,到看见绿洲营地那些“人”,到遇见石头人,到找到陈锐的信,到走到这里。
伊桑一直听着,没打断。
等他说完,伊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过了很久,他开口:
“王建国死的时候,我在。”
吕明没说话。
“他来找过我。问我知不知道这地方是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他说他要去查。我说别去。他说非去不可。”
伊桑转过身,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走之前,让我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以后有人拿着他的笔记来找我,让我帮那个人活下去。”
吕明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伊桑看着他:
“那个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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