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明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可能几分钟,可能一小时。在这鬼地方,时间没有意义。头顶那道裂缝一直亮着,不暗也不明,像有人把黄昏钉死在天上。 他撑着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左腿的伤口已经泡烂了,绷带和肉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又流了一滩血。 他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点绷带,重新缠上。 缠完才发现,背包里除了那卷绷带,什么都没了。水没了,压缩饼干没了,瑞士军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吕明看着空荡荡的背包,愣了几秒。 然后他把包扔了。 背着没用。还费力气。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周围还是石头。但和万渊平原不一样,这里的石头更大,堆得更高,像一座废弃的城。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头顶那道裂缝被石壁挡住了,光线暗了很多。 吕明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走了没几步,他停下来了。 石头缝里,有东西在发光。 不是绿光,是蓝的。很淡,像萤火虫那种。 他走过去,蹲下看。 那是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嵌在石缝深处。表面光滑,不规则的圆形,发着幽幽的蓝光。 吕明伸手想够,够不着。石缝太窄,胳膊伸不进去。 他找了根细长的石头,往里拨。 拨了三下,那块蓝石头滚出来了。 吕明捡起来,托在手里看。 石头是温的,不烫,像被人握过。蓝光一明一暗,有规律,像心跳。 他正想把它装进口袋,手突然一麻。 蓝光炸开了。 不是物理上的炸,是脑子里的炸。吕明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然后画面来了。 不是他自己在看。是石头在“给他看”。 一片荒原。和他掉下来的地方一样,但更大,更荒。一个人影在荒原上走,背着包,拄着棍子,一瘸一拐。 王建国。 吕明认出来了,那身橙红色的冲锋衣,那个歪着肩膀走路的姿势。王建国在往前走,不停地走。前面出现了一座石头堆成的城——就是他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王建国进了城,在石头缝里摸索。他找到一块发蓝光的石头,把它挖出来,捧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对着吕明的方向—— 不对,不是对吕明。是对着未来。 他开口说话。 没有声音,但吕明“看见”了那三个字: “找到他。” 画面碎了。 吕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满头冷汗。那块蓝石头还托在手里,蓝光已经暗了,变成普通的灰白色。 他盯着那块石头,手在抖。 王建国死了。死在那个岩洞里,死在他自己挖出来的笔记本旁边。但他留下了这块石头。留下了这三个字。 “找到他。” 找到谁? 陈锐? 还是别人? 吕明把石头装进口袋,站起来。 石头城很大。他绕了半天,绕到一座最高的石堆下面。石堆底部有个洞,半人高,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到哪里。 洞口旁边的石壁上,刻着东西。 不是字。是画。 画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一个小人,走进一个圆圈,圆圈里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小人的后面,跟着一群更小的小人,在追他。 吕明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线条。 线条里有东西。 不是随便画的,是有规律的。那些线条弯来弯去,但每一个弯的地方都刻得很用力,像是故意要让人注意到。 他伸手摸了摸。 手指碰到线条的时候,脑子里又炸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画面。是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老,很哑,像砂纸磨石头: “看懂了,就进来。” 吕明把手缩回来。 他看着那个洞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窄,要侧着身走。石壁冰凉,能感觉到上面有纹路,一条一条的,像有人拿刀划过。他走一步摸一下,那些纹路始终没断,一直往前延伸。 走了大概十分钟,洞突然宽了。 他站直身子,发现自己在一个石室里。十平米左右,四四方方,像被人凿出来的。石室中央蹲着一个东西。 不,不是东西。是人。 是一个石头人。 一米高,浑身灰白,有手有脚,有脑袋,但没有脸。脑袋上只有两个凹陷,像眼睛的位置,黑洞洞的。 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吕明握紧地质锤,盯着它。 它也“盯”着他——用那两个黑洞。 一人一石,对视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石头人动了。 它抬起手,指了指石室的一角。那里堆着几块石头,颜色和别的不一样,发着淡淡的蓝光。 吕明走过去,把那些石头扒开。 石头下面压着一个背包。 黑色的登山包,半旧,沾满了灰。包的侧面缝着一块布,上面绣着三个字: 陈锐 吕明盯着那三个字,愣了好几秒。 陈锐。王建国笔记里那个人。比他早掉下来两个月,带着他去绿洲营地,后来一个人跑去回声峡谷,死在峡谷边缘。 他的包怎么会在这儿? 吕明拉开背包的拉链。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空水壶,一卷绷带,一个指北针,指针早就坏了,一块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还有一个金属盒子。 他把金属盒子拿出来,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防水防火的特种纸,科考队用来记录重要数据的。纸上写着字,密密麻麻的,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如果你找到这个包,说明你已经见过王建国的笔记了。也可能见过那块蓝石头。那是我留下的,用了三个月才弄明白怎么用。 石头会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把记忆放给你看。那些蓝色的石头,都是被人“刻”过的。刻的人死了,记忆还活着。 王建国劝过我,别往深处走。他说太危险。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这地方不是意外。是有人设计的。设计的人在上面,我们在下面。我们是实验品。 绿洲营地已经被占了。那些邪教徒——我只能这么叫他们——在聚合什么“钥匙”。我在笔记里写过,但当时没看懂。后来看懂了,来不及了。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别去绿洲。往南走。一直往南。走到看不见石头的地方,有一道峡谷,叫回声峡谷。穿过峡谷,有一个哨站。那里还有活人。他们知道真相。 替我活下去。 ——陈锐” 吕明把信折好,装进口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石头人。 它还蹲在那儿,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对着他。 吕明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石头人没动。 “你在这儿守了多久?” 石头人还是没动。 吕明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它的脑袋。 石头做的,硬邦邦的,冰凉。 “谢了。”他说。 他把陈锐的背包背上,钻出石室,往南走。 身后,那个石头人一直蹲在那儿。 两个黑洞洞的凹陷,目送他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