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内青砖铺路,古瓦镶屋,灯烛稀疏,回廊曲折。 回廊路径幽深,连着各屋入口,通向义庄深处。 院中飘散着艾草味,清香,但略带苦涩,隐约中,还有股子雨后泥土的芬芳。 孟礼只记得最近的雨水,还是那夜智取鹿遨师徒时所下,几日过去,怎么可能有雨后泥土的气息? 这点疑惑,倒也不算什么。 因为屋内的‘住户’,已经三五成群地爬了起来,站在屋外,对着孟礼,躬身相迎。 单就景色而言,平复心情的孟礼高低要赞一句:月色映火,夜景臻绝。他还从未见过义庄修得胜过庄园! 可尸体起身迎客,就成了鬼域森森。 逝者已逝,尸身很是离奇。 寻常义庄,大量使用石灰,不仅能止住尸身腐烂的血水,更能杀毒防疫,还兼有除臭的功效。 石灰能遮掩个七八分的尸臭味,其遇水之后的呛人味,却是飘得更远。 这些尸身,没有丝毫的尸臭味!甚至没有石灰的刺鼻呛人味! 先是引路的尸人,身上没有分毫的血腥味,后是院中清新,最后这些站在门外的尸身,也是气味寡淡。 游医先生究其所学,愣是没想出,是何种药草,有这种神奇功效。 想不明白,就罢了,只需确认无毒就好。孟礼自备了些简单药方,并未测到毒性,况且自家娘子未有提示,应是无恙。 可就算没有问题,孟礼也暂没有上前摸尸,窥探其根底的打算。义庄内的尸体,可比在敛尸房的时候,邪门多了。 有的选,就无需冒进。 “相公,它们在对你行礼嘞。不还个礼吗?”白芷神识传音,与孟礼开起了玩笑。 孟礼未搭理自家娘子的逗弄,说回了正题。 “从外观推测,大概是从敛尸房出来后,就未再腐化。操尸术有这功效吗?” “确有此功效。” 各屋外挂着木板,上面用炭笔写满了某某于几月几日来了义庄,字迹清晰工整,很是娟秀。 与院内干净整洁、井井有条的风格,极为贴合。 想来,应该是冯洛的手笔。 孟礼又联想到冯洛在敛尸房的表现,只觉她是干脆利索的女疯子,更可怕! 特意吩咐道:“娘子,等会若是请你出手,起手就用杀招。要么打残,要么打死。绝不要给对方还手的机会。” “全听夫君安排。” 回廊设计巧妙,连着所有的房屋,孟礼跟着尸人一路行走,也被尸体打了一路的招呼。 一人一尸,最终进了颇为宽敞的大屋。 大屋无匾,进门之后,才发觉是祠堂。 冯洛正穿着与白日无异的衣服,看向满墙的牌位,徒留个背影,被烛火照地老长。 见了正主,孟礼与白芷传音道:“娘子,就是她了。是人是妖?” 白芷略一沉思,答道:“不是人。” 如孟礼所料,狐白芷给出的答案,与爱徒狐不弃一致。 “娘子能看出是什么妖吗?” “也不是妖。” 非人非妖,那是什么东西? 难不成跟尸人一样,是被操尸术控制的傀儡? 孟礼心下疑惑,却无暇深究,只追问关键:“什么境界?” “未入玄境,没有境界。” 听闻此言,孟礼即刻想到了蟆妖之母和鳄鱼妖。那二者也是未入玄境,却远强于寻常玄境。 孟礼假定非人非妖的冯洛实力强劲,却终不能上来就唤娘子、用杀招。 冯洛做了十几年仵作,未曾有害人的迹象,对孟礼而言,她所犯最大的孽,就是疯子一般,想吓死狐不弃。 教训是必须要教训的,可更重要的是,弄清楚冯洛是个什么东西,私下又在搞什么名堂。 孟礼取出石子,掷向冯洛的肩膀。他下了力气,足以砸得寻常人伤筋动骨、修养百日。 石块砸在冯洛身上,竟如泥入水,整个儿没了进去,荡起衣物的波纹,如同涟漪,却未能透体而出。 冯洛没事人一样转身,开口问话:“你徒儿狐不弃呢?” 孟礼嘴中含玉,自是不可能应答,但他不答话,反而激得冯洛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只是想当回师傅,可没有其他的意思。当师傅的,严厉些岂不正常?” “精心准备,以诚相待,你却是寻仇而来。” 冯洛打了个响指,窗户合实,大门封闭。 尸人整个烂成一滩肉泥,却仍是活的,连带着衣物,钻入地下。地面也变得柔软。 孟礼眼中所见,屋内的一切都在抖动、软化,蜕变成肉色的黄,形成巨大的肉球,把他包裹在其中。 除了冯洛! 她长发披散,衣服融化,露出女性胴体,身上无有毛发,皮肤白皙如脂,光洁如玉。而且,还能发光! 光线不强不弱,足以在肉球之内视物,入眼还很是舒适。 冯洛双腿连着整个肉笼,犹如珍珠镶嵌在贝壳之中。 “既已寻上门来,那就由你来当我的徒弟,不要走了。”冯洛说得不容反驳。 可谁家的师傅,给徒弟看身子?那能是正经师傅?还不让徒弟走了? 孟礼猜不透女疯子的想法,也不想猜,即刻转移视线,避免直视冯洛的胴体。 有娘子出头打杀妖邪,他只需站着,不需要观察敌情。 况且,敢在白芷娘子面前多看一眼其他女人,必是自寻死路。 冯洛现形,只在须臾之间。狐白芷却是不能任由野妖精放肆,当下现出法身,敲晕孟礼,力战冯洛…… “夫君,醒醒。”白芷轻柔唤醒孟礼,法身黯淡。 孟礼睁眼起身,发觉两人还在义庄之中。他心生不满:我都闭眼不看冯洛了,你还打晕我? 刚要发牢骚,白芷的法身就消散于空中,只留孟礼一人在义庄。 识海中传过白芷留下的讯息: “夫君,妖邪很是厉害,我强用红玉,榨尽潜能,才杀灭了它。日后,法身再不能以红玉莅临,切记。” “万事小心,以待来日相聚。” 法身再不能莅临?亏大了! 冯洛一事,孟礼已将前因后果告知狐白芷,断没有非杀她不可的理由。以白芷的实力,就算杀冯洛不易,带着孟礼全身而退,应是不难。 可狐白芷却以法身再不能莅临红玉为代价,强灭之。 定是冯洛在孟礼面前现出胴体,惹了白芷不悦,戳了她的逆鳞。 事情怎就成了这样? 冯洛到底是何物? 孟礼看着不远处摊在地上的黄肉,抽出了清风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