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儒袍书生

第三章 解决麻烦

  第二天徐泽是被房间里的霉味呛醒的。   土炕的干草硌着后背,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之前轻了些——草药确实管用,那黑乎乎的膏子敷上去,像是在伤口上结了层硬壳,不再渗血了。   “醒了?先吃些东西。”   门口传来个沙哑的声音。之前帮徐泽疗伤的老陈蹲在门槛上,手里正用麻线捆着几束草药,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徐泽撑起半个身子,才看见炕边的矮桌上摆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糊糊,黄澄澄的,飘着点野菜的腥气。“这是……”   “掺了荠菜的橡子面。”老陈站起身,把草药往墙角一放,他说话时,眼睛瞟了一眼徐泽怀里——那本《左传》,书册的青黑色在破旧儒袍里格外显眼。   徐泽没动那碗糊糊,他摸了摸胸口的伤口,又看了看老陈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粗大,应是常年劳作所致,双手虚抱开口道:“多谢陈叔救命之恩。”   “是你自己挺过来的,我只是给你敷了些草药,听三郎说你是堡主的故人徐先生之子,再看你眉眼确实像几年前那个来过的少年郎。”他哑着嗓子声音平和了些道。   “张伯父还没回堡?”徐泽没有多聊关于原身的事,转移话题问了一声,之前那个疤脸大汉就说张堡主一个月前去了荥阳。   老陈的手顿了顿,往屋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上月就去了荥阳,说是找相熟之人给坞里换些粮食储备着。走时称,最多七日便归,让我管理账册。”   “堡主走了月余,好些用度都没有记录上去,我倒是认识几个字,但这记账之法着实不会。”   老陈说到后面时还看了徐泽几眼,眼神中带着些许考量与质疑。   徐泽懂了。   这是想让自己管理账册,堡里不养闲人。   只怕还想通过账册来确定徐泽身份的真实性,你总不能说你一个读书人,连账册都看不懂吧。   现在老陈开了口,作为在事业单位摸了几年鱼的徐泽自然要接话:   “要不拿我看看,我看能否帮上忙。”   闻言老陈面上露出笑容,转身便往屋外去,显然是去拿账本了。   不过片刻,老陈就抱了几本用麻线装订的册子过来。   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显露的是行用朱砂写的字:“张家坞岁入总录”,笔锋清瘦,应该是那位便宜伯父张承的笔迹。   “这就是张公的账册?”徐泽随口问道。   “可不是?”老陈拿起账册,掂量了两下,像是捧着块烫手的山芋,“张公是洛阳太学里待过的,字写得好,账也记得细。可我们坞堡除了几人识得几个字,哪看得懂这些弯弯绕?”   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迹,“你看这‘缴晋军粟米二十石’,旁边还画了个小圈,谁知道是啥意思?”   徐泽看了老陈一眼,面上不动,心里却在想:我病都没好,就把我当牛马用。   不对啊,自己可是张承的世交后辈,就凭这个他也不会把我赶出去啊,这老陈到底想干啥啊。   徐泽凑近了些。阳光从窗口里钻进来,正好落在账册上。他看见“二十石”旁边的小圈里,有个用淡墨写的“五”字,被墨迹盖了大半,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呵呵...就拿这个考验历史研究生?   “这不是圈,是‘隐笔’。”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张公是说,实缴十五石,藏了五石。”   老陈的眼睛一眯:“你咋看出来的?”   “家父教过《说文解字》。”两个时代的徐泽都懂这个,“这种记法叫‘覆笔’,乡绅藏地契、记私产时常用——明着写一套,暗里留一笔,得对着光看才能辨清。”   他翻到另一页,指着“李坞借麦种三石”下面的划痕,“你看这像不像个‘矛’字?”   老陈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还真是!去年李坞来借麦种,张公说‘借可以,得用三十支铁矛抵’,我还以为是玩笑话……”   徐泽没接话。他的指尖在账册上滑动,那些看似混乱的字迹、符号,在他眼里渐渐活了过来:“胡骑掠西坡”下面的三个墨点,是说藏了三捆铁矛;“收流民五户”旁边写了个“井”字,指的是这五户会打井……   “先生懂得真多。”老陈感慨了一句。他跟了张承二十年,好多事他都清楚,却不知这墨水里能藏这么多门道。   此刻被徐泽一点,那些看不懂的字迹突然成了救命的符,更是把徐泽提高到了张承一个层次,连称呼都变成了先生。   徐泽没应声,也没反对老陈喊他先生,自己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研究生,当他先生绰绰有余。   他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看见上面记着“永嘉三年春,防胡骑,需铁矛五十,粟米百石”,后面却空着,像是没写完,墨水在旁边晕染开来,显然当时这位张伯父心神不宁啊。   这张伯父做帐倒是可以,遇事就慌,老铁,你能力不行啊。   “张公是估摸荥阳郡守不住?”徐泽心中吐槽口中轻声问道。   “谁说不是呢?从去年开始荥阳郡就经常出现胡骑。”老陈叹了口气,往外边那边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他走前特意把西坡的酸枣林圈了起来,说‘棘木可制矛’,还让三郎把壮丁们的矛都磨利了……现在想来,他怕是料到不太平。”   西坡埋的铁矛可不能随意拿出来,超过一定数量,要是晋军看到了,那就是私藏兵器,按叛乱处罪,所以坞堡民众用木矛倒是合适。   正说着,栅栏外传来一阵喧哗。有个壮丁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嘴里喊着:“陈伯!三郎哥让你去前院!晋军来了,催赋的!”   老陈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催……催啥赋?春耕都没开始。。。”   “说是……说是‘御胡特别赋’,要三成粮!”壮丁的声音都变了调,“领头的是个小吏,说要是不交,就按‘通胡’论处!”   “通胡”两个字像块石头,砸得老陈差点瘫坐在地上。这年头,沾上这两个字,就是满门抄斩的罪。   徐泽捡起地上的账册,胸口的伤因为紧张又开始疼。   他翻到记着存粮的那页,上面写着“现存粟米四十五石,粟米种大豆种各五石,橡子面二十石”,旁边用朱笔标了个“急”字——这是坞里所有人的活命粮,缴纳三成,不到秋收就得饿死人。   “三郎呢?”老陈问。   “在前院跟那小吏争论呢!”壮丁急道,“三郎哥说让我们准备硬拼,可那些晋军有刀有矛,我们……”   “不能硬拼。”徐泽打断他,指尖在账册上飞快地划过,“张公的账册里记着,去年冬,我们给晋军引过路,破了胡骑的小股游哨——这是功,不是罪。”   他合上账册,往门口走,胸口的伤扯得他步子发飘,却异常坚定:“陈叔,拿笔墨纸张来。”   现在有卷县的官吏来收赋,也就说明胡骑并没有攻克京县后立即攻打卷县。   卷县既然短时间都没有破,也就是说荥阳郡城暂时是安全的。   此时他突然想起《资治通鉴·晋纪九》中记载“永嘉三年,刘渊遣子聪攻洛阳,不克,转掠司州诸郡”   洛阳要到公元311年才被攻破,还有两年呢,不过司州各郡只怕是战火四起。   关于西晋后期还有五胡乱华时期的历史空白太多,具体的胡骑进攻节点自己也不清楚,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帮坞堡解决眼前的麻烦,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在坞堡里站住脚跟,才能活下去。   老陈愣了:“这时候还写啥?”   “写封陈情信。”徐泽的声音显得沉稳,“给那小吏的。”   坞堡院子里空地上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徐泽刚靠近,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嗓音在喊:“张承不在,你们这群刁民想抗赋?告诉你们,县尉大人的兵就在外面,敢说个‘不’字,现在就烧了你们的坞堡!”   他抬头,看见院子里站着四个晋军,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的长矛带着锈迹,却一个个横眉竖眼。   领头的是个穿着青色襕衫的小吏,八字胡,三角眼,正用马鞭指着张三郎的鼻子喝骂。   张三郎攥着柴刀,指节发白,眉骨的疤拧成个疙瘩:“粮可以给,但三成太多!最多一成!”   “一成?”小吏冷笑一声,马鞭往地上一指,“这几年你们私下开垦上十亩地,当我不知道?现在让你们缴三成,算是便宜你们了!”   徐泽的心沉了沉,账册里没记这事,是张承的私账,或是小吏故意找茬。   “这位是……县衙的公人吧?”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却让争吵声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一个穿着破儒袍、胸口缠着草药的后生,怀里还抱着本书册,怎么看都像个累赘。   小吏上下打量他,三角眼眯成了条缝:“你是何人?”   “京县徐泽,暂代张公理账。”徐泽没提京县逃难的事,只把账册往石桌上一放,“公人要粮,合情合理。但三成太多,坞里百来口人,缴了就活不到秋收。”   就说了这么几句话,徐泽额头上疼得冒出冷汗,看来这伤要好好养啊,此时也只能强撑着。   “活不到秋收?”小吏嗤笑,“那是你们的事!朝廷要粮御胡,你们敢抗命?”   “不敢。”徐泽拿起老陈递来的毛笔,蘸了点墨,“但张公去年引官军破胡骑于卷县,斩首十七级,县尉府的文书上该有记录吧?”   他提笔,在账册的空白页上写下“卷县之功”四个字,笔锋清瘦,似有几分风骨溢出。   卧槽,原身可以啊,这手毛笔字当真不赖......   小吏的脸色变了变。卷县那场仗他知道,确实是个叫张承的坞主引的路,县尉还因此得了赏。   “功是功,赋是赋,两码事!”他强撑着说。   “不是两码事。”徐泽写完字,把账册推到他面前,“张公账上记着,那次战役,坞里折了三名壮丁,耗了八石粟米。按《尉缭子》里的军法,‘亡士补其家,耗粮抵其赋’,这八石,该抵掉三成里的一半吧?”   他没说“我觉得”,只说“账上记着”“按军法”,字字都有凭据。   小吏看着账册上的字迹,又看了看徐泽那双平静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后生比张三郎那莽汉难缠多了。   “你……你想怎样?交战在即,赋肯定是要缴的。”小吏的语气软了些。   “这是一成半。”徐泽竖起手指说道,“另外,荥阳郡战火四起,我们坞堡还要救济流民,也算是为官府减轻压力,再减半成不多,待我写好其中缘由,想来县令大人也不会责怪与你。”   小吏盯着账册上的“卷县之功”,又瞥了眼张三郎手里的柴刀,喉结动了动,真闹僵了,这群泥腿子反抗起来,自己说不定折在这里……   “好!就依你,明日响午之前派人把粮送到县衙。”小吏有些气弱道。   徐泽快速写好陈情表,递给老陈,“盖坞堡印。”   有了陈情表里面的事由,想来县里也不会苛责。   再说了,乱世来了,估计以后看不到晋军来收赋了。   老陈赶紧从樟木箱里翻出个铜印,蘸了朱砂按在纸上。小吏接过纸,狠狠瞪了张三郎一眼,带着人走了。   栅栏门“吱呀”关上的那一刻,张三郎才松了手里的柴刀,刀柄上的汗都滴在了地上,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放松的微笑。   旁边的庄民也是松了口气,看向徐泽的目光也变得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