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大道,尽量隐藏身形,往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再也听不到喊杀声跟马蹄声,徐泽总算松了口气。 又走了半个时辰,按照原身的记忆来看,自己是走出了京县的范围,属于卷县的地盘了。 此时徐泽的体力已然近乎到极限了,速度更是慢如蜗牛,但也只能缓慢挪动脚步前进。 他在官道上看到了一些马车牛车往西南方向走,这边县城估摸也得知京县被破,已经有富户开始提前避祸,百姓倒是没几个。 就是不知卷县又能撑多久... 徐泽对这里完全是两眼抹黑,只能顺着原身记忆走,原身要是没死,应该就是准备顺着这条路去往一个地方避难。 徐泽顺着官道走在路旁,尽量不去引起别人的注意。 那些马车牛车见到一个受伤的年轻儒生,没有一个停下询问。 徐泽也没有上前寻求帮助,现在苟着活下来最重要,再说,原身的记忆就是往这边走,自己没必要节外生枝。 因为受伤,徐泽的速度极为缓慢,甚至徐泽感觉得到,自己胃里烧的厉害,应该最少一天没有进食了。 徐泽跌跌撞撞在官道上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看到原身记忆里的岔路口。 见到岔路口,徐泽面上一喜,往小道进去,一直走,就能到那个地方了。 进入小道之后,徐泽停下来歇息了半个时辰,现在已经临近响午了。 休息完,徐泽继续往里走,越走越是心惊,路的两侧全是高山,往路的尽头望过去,也尽是连绵群山。 看来,原身是准备躲进山里投靠别人了。 走了近一个时辰,徐泽才发现一个用木栅围起来的聚落,栅栏有两人多高,顶端插着削尖的木杆。 徐泽心中一喜,竟是连步伐都加快了几分,这是有活路了啊。 靠近栅栏一看,徐泽眼神猛的一缩,栅栏的木杆上还挂着风干的人头,不知是谁的。 栅栏门口站着两个壮丁,手里握着矛,矛尖锈得发绿,眼神却像鹰隼一样警惕,还有疑惑。 看到这一幕,徐泽本能的想转身跑,谁家好人将人头挂在栅栏上风干。。。 “站住!做什么的?” 离栅栏还有二十步时,壮丁的吆喝声就传了过来。 徐泽停下脚步,举起没握拐杖的左手,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害怕,身子有些颤抖:“京县被胡人攻破了,逃命来的。” 壮丁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矛。栅栏里传来一阵动静,一个高个汉子走了出来,左眉骨上有道狰狞的疤,手里的柴刀还在滴着水——像是刚处理过什么。 “京县来的?”疤脸汉子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怎会独自一人来到我们坞堡?” 看着栅栏上挂着的人头,徐泽心里一紧,总不能说是原身带我来的吧。 就在此时脑中浮现出原主父亲带他来过此地的情景。 这里的堡主姓张,早年曾跟父亲在洛阳太学一起抄书,父亲回到京县,这位张承后来回了邙山,几年前父亲还带他来拜访叙旧过,难怪原身要往这山里走。 “这里是张承张伯父所在的坞堡吗?”现在外面太乱,好多事还没理清楚,徐泽急需一处地方安身跟休养。 他决定赌一把,顺着原主的混乱记忆说道:“家父让我过来投靠张伯父。” 疤脸汉子的眼神变了变,眉骨的疤跳了跳:“你爹是谁?” “呃...家父徐...徐季。”徐泽报出原主爹的名字,心脏狂跳,“家父让我……让我来找张伯父,说……说坞堡能活命。” 疤脸汉子没再问话,只是冲栅栏里喊了一声:“老陈。。。准备伤药。”他转向徐泽,语气缓和了些,“张公一个月前去了荥阳,没回来。你要是真认识他,就先进来将伤治了。” 徐泽的腿一软,差点栽倒。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扶进栅栏的,只记得穿过木栅时,头顶的人头,像在无声地警告。 坞堡里很静,土坯房的门大多关着,偶尔有门缝里透出惊恐的眼睛,看见他这满身是血的样子,又慌忙缩了回去。 “到了。” 疤脸汉子将他扶到一间矮房前,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汉也走了过来,手上端了个石臼,沿口沾满了绿得发黑的草药汁。 “三郎,这娃伤得不轻啊。”老汉抬头,看见徐泽胸口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京县逃来的,说是堡主的故人之子。”被称作三郎的疤脸汉子蹲下身,捡起石臼边的一片草药,“血见愁,给他敷上。能活就留下,不能活……就扔去西坡。” 听到这话,徐泽心里一惊,卧槽,这么随意吗,你都没尽全力救治好吧? 徐泽被扶进屋里时,就闻到一股发霉味。 土炕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粟米秸秆,屋顶的破洞里能看见蓝色的天空。 他刚躺下,胸口的伤就疼得他眼前发黑,恍惚间,仿佛又听见原主爹在念《左传》里的句子: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祀是祖宗,戎是刀兵。 他现在既没了祖宗的牌位,手里的刀兵也只是根断矛。 可他得活下去——就算为了原身一家的仇。 再说了自己啥都没搞清楚,这样死了就太冤了。 老陈的草药敷上来时,像撒了把火。 “你这是被长矛刺的,要是再拖几个时辰,只怕都来不到我们张家堡。” 老陈说这话时,盯着徐泽的面庞看了一会。 徐泽咬着牙没吭声,冷汗浸湿了身下的干草,哪怕就是如此,他也不曾拿出怀里那本《左传》,只是往腋下挪了挪。 “陈叔,能否为我弄些吃食?” 这个时候,徐泽只能厚着脸皮要吃的了,实在是饿得不行。 老陈看了徐泽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出屋了,过了片刻,拿回来一块粟米饼,还有一碗水。 徐泽强忍着饥饿,一口一口的将粟米饼嚼碎再吞入腹中,他不敢吃得太快,粟米饼太硬,容易伤到食道。 吃完饼喝了水,虽然还是觉得饥饿,但到底是缓过来了。 老陈也没有管他,只是交代一句好生歇息便离开了。 天黑后徐泽望着屋顶的破洞,那里正有一颗星星亮起来,微弱,却很执着。 这矮房里的发霉味,这胸口火辣辣的疼,都在告诉他: 不管发生了什么,先活下去。 在这永嘉三年,在这遍地白骨的乱世里,他顶着这具年轻的、带伤的躯壳,要活下去。 而活下来,才是最难的开始。